第四十一節 難民

從嘉定州繼續向南,進入四川行都司的地界,行都司的首府就是鄧名的目的地建昌。

地勢變得越來越險峻,視野盡頭的山峰上都是白色,此處很多高山上的積雪已經是終年不化。相比地處平原地區,隨處能夠看到河流、農田的成都府,這裡的人口反到顯著地多起來。成都府那裡大片、大片的農田被拋荒,川西平原上除了鄧名在成都城內見過的一點莊稼,剩下的土地上都是雜草叢生。而在行都司卻能看到一些被開墾出來的梯田。這些田地十分零碎,東一塊、西一塊,分佈在稍稍平緩一點的山坡上,一看就是得到了精心的照料,上面長著整整齊齊的作物。

「四川行都司歷來很窮,這裡靠近藏邊,路途崎嶇難走,山多地少,不用說都府,就是嘉定州那邊也比這裡的出產要豐饒得多。」越西關派來的一位嚮導介紹說。

這位新的嚮導不是行都司的原住民,而是成都人。他小時候跟著父母逃離川西平原,先到嘉定州,然後又來到四川行都司,最後在越西關找了一份看守烽火臺的差事。

他說:「弘光年以後,都府、重慶戰亂不休,當時站在嘉*定州上往北看,三江上每天都有大批的百姓扶老攜幼地南渡,卻沒有一個北渡的,那都是從川西逃難來的百姓啊。本來西賊和官兵都是看不上嘉定州的,在他們眼裡只有都府。但一來二去,兩邊殺個不停,把都府的人都殺光了,沒死的也都跑光了,官兵和西賊就開始爭奪嘉定州,官兵徵兵徵糧,西賊也拉丁搜糧,老百姓不繳糧食,西賊要殺官兵也要殺。無論是西賊還是官兵,誰都沒本事把另一派打跑,所以百姓就要被兩邊來回殺,當時三江上每天都有浮屍從大佛前漂過,日夜不休。沒辦法,百姓就翻山越嶺來到這行都司逃難。」

指著鄧名剛才看到的那些零散田地,嚮導告訴他:「本來這裡沒有莊稼地,都是從都府和嘉定州逃難來的百姓到了這裡以後開墾出來的。」

鄧名看到田地裡並沒有人耕種,嚮導給他解釋了這個疑問,一看到有軍人模樣的人經過,百姓就會逃到山林裡躲起來,這都是過去在成都和嘉定州磨鍊出來的,凡是沒養成這個習慣的人,不是被徵糧隊殺了就是被路過的軍隊當夫子拉走了。經常有那些孤兒寡母在親人屍體旁痛哭,類似「某家的丈夫早上告別妻兒出去種地,接著就音信全無」的事情也反覆發生,聽得多了,耳朵磨起了繭子,再遲鈍的百姓也都變得和野兔一樣的機警。

「還有很多百姓向西翻過大雪山,一直去了那邊。」這個嚮導的話很多,問一句他能答十句,他指著更遠的西部山區,那裡是川邊、藏邊的高原地區:「最近幾年回來了一些人,幸虧行都司這裡實在是太窮了,西賊和官兵都提不起精神到這裡打死打活,百姓們看官兵和西賊沒殺過來,一些逃走的人就先後回來了。」

這個越西關的烽火臺看守人屬於川軍,也就是他口中的官兵,不過在他的言談中從沒有流露出對川軍的絲毫尊敬。李星漢的臉色陰沉,顯然對這個川軍同僚把官兵和西賊相提並論很不滿,不過鄧名已經幾次悄悄提醒他不要對這個嚮導發作。

「行都司的駐軍,平日和這些百姓的關係怎麼樣?」鄧名覺得他們應該會互相照應,比如這個嚮導看守烽火臺是為了混碗飯吃,不是李星漢那種世襲的軍人。

「我們以前是從川西逃難過來的,老百姓對我們還好一點,但也防備著我們。行都司這裡不少戶人家已經是寡婦頂門了,她們的男人不是被殺了就是抓丁抓走了——估計也死在外面了,屍骨有沒有地方掩埋都不知道。這些寡婦辛苦養著孩子,更像防狼一樣提防著,生怕把她們半大的孩子又抓丁抓走了。」

據嚮導說,上次劉文秀有意經營建昌,訊息傳出,把這裡的百姓嚇得不輕,以為又要開大戰了。不是以前有人翻山去過川邊、藏邊嗎?百姓們扶老攜幼互相照應著,由那些從西邊回來的人當嚮導,翻山越嶺逃離了行都司。過了一年看看沒什麼動靜才又陸續回來。

嚮導的話讓鄧名無言以對,半響後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也好,韃子說不定會進犯建昌,韃子非常兇殘,鄉親們多個心眼總是好的。」

「韃子啊,很兇殘麼?」嚮導沒有見過清兵。

「是啊。」鄧名答道,隨便講了幾個例子,比如清兵在江南的暴x行以及在廣東的屠殺。

「嗯,不過在四川,韃子是比不上官兵和西賊了。」嚮導並不懷疑鄧名講的故事,但他聽完後給出了這樣的論斷。

「怎麼會?」就鄧名所知,清兵在四川一樣地兇殘,記得有人說過,清兵攻入成都後把最後還活著的人又洗了一遍。

「因為四川已經沒人了。別的地方可能是韃子最兇殘,但在四川論起來,官兵要數第一,西賊數第二。」這個嚮導顯然沒有多少身為官兵的自覺:「四川的百姓只有三條路,當了官兵要被西賊殺,當了西賊要被官兵殺,或是什麼也不當會被官兵和西賊一起殺。現在四川沒多少百姓了,韃子就算把剩下的人都殺光也別想追上官兵了……嗯,要說西賊的老二位置或許韃子還能追上。」

鄧名有些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李星漢一雙眼睛狠狠地盯著嚮導的後背,都快噴出火來了。而周開荒的臉上則帶著一種想笑但不好意思笑出來的幸災樂禍之色。

越過雪山後,鄧名知道再向前就是瀘沽,距離建昌已經不遠,就讓越西關的嚮導返回駐地。鄧名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和一口袋鹽,遞給他做報酬:「辛苦你了。」

「謝謝鄧先生。」那個嚮導隨手把銀子揣進了懷裡,拿到鹽袋子後,忍不住輕輕掂了掂袋子的分量,他臉上露出一絲驚喜之色,連忙把袋子收了起來。嚮導還不知道,鄧名給他的是大昌出產的上好雪花石鹽。

鄧名就要帶著衛士繼續趕路,那個嚮導望著鄧名的身影,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跑到鄧名的馬前,猛地跪倒在地,咚咚咚就連著磕了三個響頭。

「你這是做什麼?」鄧名大吃一驚。

「鄧先生剛才說韃子要來打建昌了,韃子也是殺人不眨眼的。」嚮導抬起頭,悲傷地望著鄧名的眼睛:「官兵能守住建昌自然再好不過,但若是鄧先生覺得萬一守不住,若是覺得不安全的話,能不能事先告訴百姓們一聲?」

不等鄧名回答,那個嚮導又急切地要求:「求鄧先生就事先告訴百姓們一聲吧,讓他們早一點逃到雪山那邊去,等官兵取勝以後再回來。四川人已經剩得不多了,就剩行都司這些年還算平安地活了些人,求鄧先生救命啊。」

「你這廝!」李星漢對這個嚮導憋著一肚子的火,見他現在居然說這種喪氣的話,丟四川人的臉,頓時忍無可忍地跳上去:「國難當頭,你不思報效朝廷……」

「李千總!」鄧名對李星漢喊了一聲。

攔住了李星漢後,鄧名跳下馬,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嚮導扶起來,鄭重其事地保證道:「要是韃子的大軍打來,我一定事先通告整個行都司,讓每個百姓都能收到訊息,讓他們有時間避難,絕不會拉丁拉夫。我在此發誓,我指著西天佛祖、滿天的神佛發誓!」

(筆者按:我們的歷史上,對四川人的最後一擊來自趙良棟、王進寶,因為吳三桂背叛滿清後得到了大批川人響應,所以他們對四川漢人採取斬盡殺絕的政策。漢人趙良棟平定四川后,據清廷的統計,整個四川還活著的漢人只剩一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