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節 擁立

他首先提醒眾人不要稱呼自己為殿下:「我叫鄧名,稱呼我殿下我可受不起。」

「鄧先生。」

「鄧先生。」

眾人馬上又恢復了原先的稱呼。現在鄧名對忠君這個詞的意義也有所認識,在他看來就和前蘇聯布林什維克黨的組織原則是一回事:「皇上的命令」等同於「組織*的決定」,理解也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

「剛才趙千總問,天子棄國,劉將軍你們怎麼還在種地?劉將軍回答說,不種地又能做什麼?是啊,不種地就要捱餓,天子棄國了,但都府的將士們還是要吃飯,要活下去。我們也是一樣,天子棄國了,但我們還是要繼續抵抗,要和韃子戰鬥下去,所以不去建昌我們還能幹什麼?難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建昌落入韃子的手裡,看著雲南的官兵覆滅,等到韃子把所有的友軍都消滅乾淨以後,從容不迫地來成都打我們,然後去奉節、去三峽嗎?除非我們投降。」鄧名知道如果歷史不出偏差的話,那明軍沒有幾年時間了。每次想到這裡,他就心急如焚地想去製造點什麼變數,要爭分奪秒地改變歷史程式:「可是你們會投降嗎?」

鄧名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跟他從奉節來的衛士們一起挺直胸膛,齊聲答道:「誓死不降!」

劉耀和楊有才的臉上也露出堅毅之色,帶著他們計程車兵一起保證道:「絕不降虜!」

(筆者按,歷史上先是永曆棄國,然後建昌等地的守軍紛紛倒戈,接著高明瞻率領一萬清軍進攻成都。得知劍閣、綿竹、江油等地的明軍都聞風投降後,絕望的劉耀、楊有才無法抵抗,逃離成都不知下落,可能隱姓埋名,也可能死在川邊的山中。)

「天子可以棄國,但是也可以回來。既然有沒有天子我們都不降虜,那有沒有天子我都要去建昌。」鄧名錶達了自己不可更改的決心:「我絕不會坐視任何一支友軍覆滅,即使為此要親臨險境也在所不辭。」

想起鄧名在萬縣時的表現,周開荒、李星漢等人都明白絕不可能說服他回頭,就轉而支援他的決定,。楊有才也拍著胸脯保證:「都府大概還能抽出兩百精兵,末將帶著他們隨先生一起去建昌。」

「嗯,沒有供他們用的馬匹吧?」得到否定的回答後,鄧名就表示不需要這支部隊了。畢竟成都也需要一些起碼的自衛兵力,而且帶著這麼多兵馬不但會拖慢速度,還會目標過大,容易驚動敵人和潛在的敵人。他再次強調道:「馬力一旦恢復我馬上就去建昌,我們來都府的訊息務必對那裡保密。」

「末將遵命。」

「兩位將軍自稱本將就好……」

鄧名開始詢問建昌的兵力。之前那裡沒有軍隊,只有劉文秀運來的四萬多丁壯,這些都是沒有組織的農兵,不然劉文秀走的時候也不會留下。這批人應該沒有什麼戰鬥力,只能任人擺佈。但馮雙禮帶來的部隊是有戰鬥力的,其中主降派和主戰派爭吵不停。鄧名想知道最壞的情況下他要面對多少人。

「慶陽帶來了大概三千人。」成都這裡倒是一直有建昌方面的訊息,而且馮雙禮作為一個客將也沒有封鎖訊息的能力。

「原來的說法是旗鼓相當,那就是一半對一半。現在呢,是不是要兩千對一千了?」鄧名一邊說一邊對眾人笑道:「那就是我們二十人要對付多出來的一千,總比在萬縣時強。」

大家知道,此行按理說也不是完全沒有成功的可能,畢竟馮雙禮是一軍之主,在他的權威下,主張投降的人難免心虛,心虛就膽氣不壯;而且馮雙禮對軍中計程車兵來說還是恩主,只要他堅持不降,那違揹他意志的人就是叛徒,士兵們就算嘴上不說,也會發自內心地鄙視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

……

建昌。

馮雙禮愁眉不展地坐在縣衙裡。從雲南帶來的三千人已經跑了四百多,得知永曆天子又一次遠遁後,建昌的形勢已經徹底失控,現在幾乎沒有人再提什麼為大明繼續戰鬥下去的話了。為什麼還要戰鬥?連天子都不願意為這個國家戰鬥,在將士們為他能夠坐穩皇位而流血犧牲的時候,天子倒用行動明確表示他不願意為這個皇位冒任何風險——他不認為皇位值得自己去冒險,更不用說為此去努力奮戰、拼命流血。

一個部將從門口走進來,恭敬地向座位上的馮雙禮行禮,然後走向前來,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平西(吳三桂)那邊又來信了。」

馮雙禮挑眼看了一下,來人是心腹軍官狄三喜,多年來一直跟隨在自己左右,在得知永曆出逃前一直傾向主戰派。

「我不投降。」馮雙禮搖搖頭,他很清楚吳三桂來信是為了什麼,也知道現在部下們的心思。

「是為了老大王吧?」狄三喜輕聲問道。

馮雙禮是孤兒,自幼被張獻忠收留撫養,對張獻忠有一種類似兒子對父親的尊敬和熱愛。因為張獻忠是與清兵交戰時戰死的,那麼清廷就是馮雙禮的敵人。

馮雙禮沒有說話,狄三喜悲傷地又問了一句:「王爺,我們現在為誰而戰?」

依舊沒有得到回答,馮雙禮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視之為父親的張獻忠戰死了,所以他轉而效忠孫可望;西營接受永曆的招安,馮雙禮成為了明朝的臣子,跟著劉文秀去四川繼續與清兵廝殺;孫可望要篡位,馮雙禮不反對,因為他忠誠於西營;但孫可望投靠清廷以後,馮雙禮是否與晉王李定國和蜀王劉文秀交戰?他打不過也不願意打,考慮再三還是投降了,因為李定國和劉文秀都是西營的人,都不是他的敵人。

劉文秀死後,李定國把馮雙禮及其手下定為「老秦兵」,對他們百般提防。馮雙禮儘管不滿,卻沒有讓這種情緒影響自己的行動,他拒絕了清軍的勸降,即使孫可望給他寫來親筆信。

直到領兵來建昌,馮雙禮還是繼續效忠明朝。和這個時代的絕大數人一樣,一個效忠的物件是他不可缺少的東西,馮雙禮和他手下的將士需要一個為之而戰的目標。可是永曆皇帝又棄國了。

馮雙禮還守衛建昌做什麼?他為誰而守?為死去的張獻忠、劉文秀,為投降清廷的孫可望,為不信任他的李定國,還是為拋棄天下的永曆皇帝?

「我不投降。」馮雙禮再次重申道。

狄三喜臉色一黯,就要退出去。

「但我不攔著你們。」在狄三喜退出去之前,馮雙禮又說道:「兄弟們跟著我這麼多年,我沒有本事,不能帶著大夥兒共富貴,但也不會讓兄弟們陪著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