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繁榮啊。」劉耀嘆了口氣,衝著城內的建築揮了揮手,對鄧名解釋道:「現在成都城內只有一萬三千多士兵,還有萬多軍屬,這麼多的房子到處都是木材,我們就是再用幾年也用不完,根本不用出去採樵,再說都府周圍已經沒有樵夫了。」
接著劉耀又指著那一片今年春天才開出來的新田地:「這些地上本來也都是房子,我們推平了種地,拆下來的木料還沒用光呢。」
「為什麼要在城內種地?」鄧名看到成都城外大片荒蕪的土地,不明白明軍何必廢這番氣力。
「路途近啊,」這次是楊有才來進行說明,他替劉耀回答了鄧名的問題:「而且有城牆隔著,野獸都進不來,就是早上天沒亮出門給田澆水,也不用擔心遇上狼。」
鄧名聞言也嘆了口氣,默默不語,見鄧名沒有問題了,李星漢就開始提問:「劉帥、楊帥!卑職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在城頭上派兵站崗,這樣很危險啊。」
「沒有多少富裕人,大夥兒都得下地幹活啊。」楊有才理直氣壯地答道:「都府周圍土地都拋荒了,人不死也都逃到山裡了,我們當兵的也得吃飯啊。」
「可是若沒有哨兵,那韃子來了怎麼辦?」李星漢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但是他覺得無論如何也應該部署一些起碼的崗哨。
「人手不夠……」楊有才答道,他解釋說為了維持成都城內的運轉,連軍屬都要參加勞動,灌溉土地很多靠的都是井水,需要耕種、需要有人提水、需要有人砍柴火……到處都缺人手,所以派不出人再去看守城牆了。
「就算什麼都不幹,」楊有才最後總結說:「一萬三千兵全都上城牆,遇到韃子來攻城這點兵也不夠防守整個城牆的。都府周圍已經沒人了,所以這些年也沒有戰爭了,只有我們這些奉命守衛成都的還在。韃子要真是來了我們怎麼都是死,可要是不種地,就算韃子不來大夥兒也要餓肚子了。」
成都其他幾座城門幾年來一直是堵死的狀態,用楊有才的話說這就是為了防賊,雖然周圍已經沒有什麼人煙,但有時還會有些零散的土匪和山賊過境。成都守軍怕他們趁夜翻x牆溜進城裡,偷偷開啟城門把他們辛苦種得的糧食偷走,所以把所有的城門都堵死了,在唯一沒堵的門部署崗哨——這樣就算有賊來,就算他們翻x牆進城而且沒有驚動守衛,那也沒有辦法把糧食大量地偷走。
劉耀帶著鄧名他們來到四川巡撫衙門,成都城內的高階將領都在這裡辦公,劉耀就住在這裡,院子裡養著一些雞鴨,後面有一些空房間可以住人。等鄧名他們放下行禮後,劉耀又替城門口手下的怠慢解釋了一句:「各地給都府報訊的信使都是下午才到,今天鄧先生來的時間本不會有人來,所以門衛們就沒上城觀望,還請恕罪。」
聞言鄧名馬上精神一振,他們這夥人在沒有人煙的路上跑了十天,對這段時間發生的情況一無所知,既然成都這裡還有固定的信使,他馬上問道劉耀可有什麼大事發生,告訴他們自己自從月初離開奉節就再沒和別人聯絡過。
聽到鄧名這個問題後,本來就鬱鬱寡歡的劉耀臉色顯得更低沉了,而楊有才則突然激動地問道:「朝廷的事,鄧先生還不知道麼?」
「朝廷怎麼了?」鄧名心裡一沉,估計又不是好訊息。
「就是天子西狩的事,鄧先生沒有聽說嗎?」楊有才的音調變得更高了。
「聽說天子離開昆明後去了滇南。」雖然在奉節文安之一直對外聲稱這是謠傳,但內心裡鄧名和文安之都知道多半不假。
「鄧先生果然不知道。」楊有才大叫一聲。
「天子怎麼了?」這次不僅是鄧名,他身邊的衛士也一起叫起來,站在後面的也都湊向前來。
劉耀只是一個勁地搖頭,而楊有才滿臉悲傷,把頭垂向了地面。
「天子怎麼了?!」眾人又紛紛叫起來。
「天子棄國了啊!」楊有才抬起頭髮出一聲悲憤的大叫。
眾人都被這聲叫喊驚得呆住了,片刻後李星漢跳上去斥道:「胡說!」
「我沒有胡說,建昌那邊傳來的訊息,」楊有才辯解道:「上個月二十日或是二十一日,晉王與吳賊在怒江大戰……」
鄧名身後的衛士都屏住呼吸等著楊有才的下文。
「殺傷相當,晉王沒能擊敗吳賊……」
楊有才這話一齣,大家神色都是一黯,鄧名心裡也是嘆息,他知道李定國現在身在人煙稀少、物資無處徵集的窮山僻壤,只要不是大勝就是失敗,殺傷相當就等於大敗。
「天子棄國,已經南狩緬甸。」楊有才說完後又一次垂下頭,四川巡撫衙門裡一片寂靜,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李定國本來試圖在磨盤山全殲吳三桂的追兵,重振明軍士氣並給永曆返回軍中的信心,但盧桂生在清軍已經進入明軍的伏擊圈後找到機會叛逃到吳三桂軍中,把明軍的計劃和位置報告給了吳三桂,導致清軍不但得以從伏擊圈中撤出,而且搶先對分散在整個伏擊圈上的明軍發起進攻。雖然李定國在極端劣勢的情況下奮勇擊退了吳三桂的進攻,但西營精銳損失慘重,被迫繼續撤退。早在此戰開始前,永曆天子就不顧明軍將士還在身後奮戰,率領禁衛軍逃入緬甸境內,當守關的緬兵要求禁衛軍放下武器後,兩千裝備精良的禁衛軍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全部的武器和盔甲,赤手空拳地湧入緬甸境內。永曆朝廷的天子親兵,可以毫不憐惜地把武裝仍在國境線上,堆積起一座讓緬甸花了幾天才搬走的小山,卻不肯回頭協助一下身後猶在苦戰的同袍。
磨盤山一戰後,李定國徹底失去隱瞞天子棄國這個訊息的能力,很快就傳遍了雲南,短短十天內就有三萬多雲南明軍拒絕繼續服從李定國的命令,而是向吳三桂投降。
「天子都棄國了,你們還安心種地?」半響後,李星漢突然一蹦三尺高,雖然他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不過他感覺總得做些什麼來應對這個變故。
「不種地幹什麼?我們還得吃飯啊。」劉耀滿臉悲哀地說道:「天子都棄國了,我們除了繼續種地還能做什麼?」
人群裡最平靜的就是鄧名,他雖然不知道此事,但他對永曆逃亡緬甸還是有心理準備的,對於這件事其他人的反應是:怎麼會這樣?而鄧名的反應是:果然還是發生了。
「這個訊息是從建昌那邊傳過來的?」鄧名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