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劉體純還是袁宗第,他們的心思都掩飾得非常不好,今天鄧名早在劉體純進行鋪墊前就能猜到他到底做何打算。不過劉體純居然把長子送來,這讓鄧名有些吃驚也感到一些為難。袁宗第的一個侄子他就感到不好安排——畢竟和普通士兵不同,如果怠慢了說不定袁宗第會認為鄧名看不起他,但鄧名現在基本是一個光桿司令,不可能提供士兵給這些鎮守將領的子侄做部下。
這個可是劉體純的長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鄧名不知道該如何交代——他現在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裝扮的身份。在劉體純和袁宗第看來,子弟若是為保護天家宗室戰歿也沒話好說,而且從長遠看對家族也未必是壞事。自從劉體純聽說,袁宗第把他的侄子和那個他一手撫養大、關係好得和義子差不多的親衛隊長都送給三太子後,就決心讓自己的兒子也去三太子身邊效力。
鄧名委婉地表示了擔憂,劉體純立刻宣告這不是問題:「鄧先生在萬縣一戰中的風采,我也是仰慕不已的,我兒既然是軍身,那大丈夫馬革裹屍也是本份事!「
堅持不要的話鄧名擔心劉體純會有其他想法,所以只好答應收下。此時他心裡感到一陣憂慮,若是以後巡視的各軍鎮都和袁宗第、劉體純這樣行事,那將來回奉節時,自己豈不是要帶回一隊闖營將領的子弟?這樣下去,自己的衛隊還能充當衛隊用麼?這些子弟和士兵出身的衛兵會不會有矛盾,是不是有必要另外組建一支真正的衛隊?萬縣一戰的衛士就是真正衛隊的成員,而這些子弟則是名譽衛隊成員。
在巴東住了幾天,鄧名很快就要啟程前往他的下一站。劉體純把即將分別的兒子喊到自己的書房,屋內除了他們父子二人,另外只有師爺。
在劉體純看來,鄧名將來的主要工作也就是安撫人心,到各處的駐軍中巡視,有劉體純這樣的武將,自然不會讓鄧名上戰場冒險。雖然他們之前覺得明廷宗室都是不敢戰的怯懦之人,盼望著能有與眾不同的宗親大王出現,可真等鄧名出現了,他們的心態馬上就發生了變化,現在劉體純、袁宗第可不希望鄧名冒險,要是鄧名掛了他們就沒有投資物件了。
「以後鄧先生多半不會再處於萬縣那樣的險地,」劉體純囑咐兒子:「不過若是遇到刺客或是什麼危急的場面,你可千萬不能給我丟臉。」
「是,父親。」劉晉戈認認真真地答道。
「少東家,以後出門在外就不比在老帥身邊了,」師爺語重心長地說道。劉晉戈還是太年輕,劉體純和師爺無論如何都不放心,擔心他與鄧名相處得不好,以後給自己和劉家帶來麻煩:「現在到處都有傳言,說晉王已經棄守昆明,朝廷也不知蹤影。這些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天子現在到底身在何處,能不能和晉王平安抵達四川?這都是不曉得的事。鄧先生的身份現在雖然還不定,但少東家事之如君卻不會有錯,不可以因為鄧先生叫了少東家一聲兄弟就不知分寸了。」
「知道了,先生。」劉晉戈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幾天來師爺一直在向他灌輸類似的內容。
「好好聽先生說!」劉體純一瞪眼,呵斥道。
「父親,這都說了很多遍了啊,」劉晉戈自辯道:「孩兒都牢記在心,天地君親師,孩兒把太子當成君父,就像孝順您老人家一樣地孝順他。」
「少東家此言不當,」師爺急忙糾正道:「君父和父親可是大不相同,在老帥面前少東家無論說錯了什麼話,老帥都不會計較,不會往心裡去的,可是君父不同,少東家在鄧先生面前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萬不要逆了鄧先生的意思。事君唯忠,有時就是覺得鄧先生做的不對也不要提,按他的意思去做就是了。比如太子這兩個字,若是鄧先生不點頭就不要再提起。」
劉晉戈驚訝地反問道:「覺得鄧先生做得不對也不說嗎?若是鄧先生要帶著大夥兒往死路上走,也不管嗎?」
「你怎麼知道鄧先生會把大夥兒往死路上帶?就你聰明?」劉體純罵道:「還敢頂嘴!」
「孩兒知錯了。」劉晉戈馬上垂頭道歉。
「少東家。」師爺知道劉晉戈心裡依舊不服,就認真地解釋道:「鄧先生以後多半不會再身處險境,就是他想督師也不會同意的,就是督師有這個意思你也要拼命阻止;退一步說,若是鄧先生真又上戰場了,而且你覺得他的命令有不妥之處,也最好不要第一個出頭去提。」
「要是都不提怎麼辦?」劉晉戈果然不服氣。
「都不提就說明鄧先生的想法沒錯,是你錯了!」劉體純拍案叫道。
師爺顯然要耐心得多,道:「若是錯得厲害,那會有沉不住氣的先出來說,少東家附和就可以;若是錯的不厲害別人都不講話,少東家你提了,鄧先生也未必會照辦,即使鄧先生的命令果然有錯,那事後對少東家也未必有好處,鄧先生會覺得你在眾人面前讓他丟臉了,少東家還記得老夫給你講過的袁紹、田豐的故事嗎?如果少東家真覺得鄧先生的命令實在行不通,非要指出來不可,那也不要當著眾人說,私下裡說上一句兩句……」
「而且按你的主意辦就一定對嗎?要是萬縣之戰是你指揮,你能打敗兩倍的韃子嗎?」劉體純對師爺的妥協口氣有些不滿,就打斷了他的話教訓兒子道:「要是鄧先生聽了你的,結果打了敗仗,你就自個拿劍抹脖子吧!告訴你別亂說話就不要說。」說道這裡劉體純嘆了口氣:「前幾天我就是話太多了,不知道鄧先生會不會不痛快。」
……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後,鄧名還在琢磨劉體純的戰略,他覺得劉體純的理由很有說服力,幾天前也已經被劉體純說服了,但是這幾天來他又有些懷疑,因為他知道歷史上清廷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也就是說歷史這個裁判認定劉體純的戰略是錯誤的;就像劉體純認為可以穩守三峽,繼續等待機會,可鄧名知道眼下實際上已經到了需要拼死一搏的時候了,這也是他為什麼對進軍江南念念不忘的原因——如果你已經知道周圍人選擇的條路最終一定會通向失敗和滅亡,你就忍不住會想嘗試另外一條路,或許可以帶來另外一種結果。
就在鄧名彷徨不定的時候,衛士報告有奉節給他送來一封加急信件,開啟信件後鄧名掃了一遍就抬頭對衛士說道:「請劉將軍過來一趟。」
劉體純趕到後,鄧名對他說道:「我必須要立刻返回奉節,其他的軍鎮我暫時去不了了,還請劉將軍待我向諸位將軍道歉。」
「奉節出了什麼事?」劉體純問道。
「奉節倒是沒有出事,」雖然是文安之給他的密信,但鄧名並不打算對劉體純完全隱瞞:「但是接到訊息:建昌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