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譚弘的那幫親衛後,樸煩又開始慚愧了,這些人說什麼也是老戰友,多年來一個營裡的弟兄,才幾天不見一個個餓得都不成人形,樸煩覺得自己前幾天真該偷偷給他們送點吃的東西去。對於樸煩這樣卑微的傢伙,親衛們平時就把他呼來喝去,今天當然更不會給他們這些叛徒什麼好眼色,對此樸煩一點兒也沒有生氣,他滿臉的笑容不是裝出來的,心裡確實想著對不住這幫子兄弟,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好好補償、贖罪,本來就是自己背叛了譚侯爺,不對在先遭些白眼也沒什麼嘛。
沒想到熊蘭又一次衝進來,聽到熊蘭命令捆人,樸煩的腦袋嗡的一聲就暈了,條件反射地服從執行,向那些他剛剛還滿懷歉疚的人撲過去。制服這些熊把總的敵人時,樸煩還窮兇極惡地掐住他們的喉嚨和臉頰,把他們已經咬到嘴裡的麵餅奪過來。樸煩自己不知道,當時他臉上的兇光可是把周圍的同伴都看得心裡發毛。
現在回想起被自己口中奪食的那些人的絕望目光時,樸煩感到一陣陣心酸,可是當時他卻只有快意,覺得在熊把總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身手。
「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樸煩抱著頭,感到非常的迷惑。短短幾天的生活比過去二十幾年還要變化多端,樸煩顛覆了自己過去的行為準則,變化之大讓周圍的人、也讓他自己吃驚不已。不過也就是這麼幾天,樸煩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變成萬縣伙伕中小有名氣的一員。剛才熊把總稱讚他勇於任事,還說萬縣城內數百的伙伕從今天起就都歸他樸煩管了。要是幹得好,等渡過了眼前這關,熊蘭還會讓他帶一隊兵試試看——那不就是軍官了嘛。
「頭!我們來了!」
樸煩正在煩惱的時候,一群人走進屋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幾個領頭的傢伙都是樸煩從自己手下剛挑出來的小頭目,領著一群膀大腰圓的人來向樸煩報道。
「跟我來。」樸煩跳將起來。反正自己的腦子不夠使,許多事情想也想不明白,乾脆不去想了。把憂愁拋於腦後,全身上下又充滿了幹勁:「去城頭,到把總大人那裡聽用去!」
……
鄧名聽到身後響起新一輪響亮的鼓聲,他勒定戰馬回頭望去,不錯,確實是明軍開始出擊了。
注意到這個動靜的不止鄧名這些人,有些本來還緊追不捨的敵兵聽到鼓聲腳步也慢了下來,回頭嚮明軍方向指指點點。但是大多數沒有覺察,繼續向鄧名這裡追來。
「停,我們就在這裡稍等一會兒。」鄧名環顧左右一圈,問趙天霸道:「如果我們堅守在這裡,大概能守多久?」
「韃子短時間裡是攻不上來的,」趙天霸看著那層層疊疊追來的人群,有些已經開始向他們所在的高處爬來,有些則繞過高處跑過,想要抄到鄧名前面的路上:「不知道周千總他們能不能一時半刻內趕到。」
「好吧,我相信周千總沒問題。」清軍比己方兵力雄厚得多,雖然直到現在一切順利,大部分清軍都被自己引誘了出來,但是鄧名依舊非常擔心清軍會回過頭去救援主將。他引著衛隊一直來到這座山丘的最高處,然後一躍下馬,拔劍在手:「諸位,如果大軍不勝,我們豈能獨存!」
趙天霸記起聽鄧名講過,鄭村壩一戰,燕王朱棣帶著一百多人,吸引官軍主力繞著大圈子跑,那時鄭和是一百多人中的一員。官軍都是南軍精銳,數萬步騎兵拋棄了主將李景隆去追殺朱棣,官軍幾次追近燕王時,領頭的將領都被鄭和所殺。雖然鄧名寥寥數語,但其中的驚心動魄可想而知,也正是這樣朱棣才緊緊牽住了南軍主力,從始至終都沒有人想到回去救援李景隆和大營。此時趙天霸看到有些清軍腳步放慢,似乎猶豫不決,誰敢說不會有更多的敵人效仿?
「殿下所言極是,」趙天霸大聲贊同:「當戰則戰!」
看到韓王世子不再繼續逃竄,而是在山丘頂部下馬後,追擊的清軍頓時歡聲雷動:很顯然韓世子已經被困住,無路可逃,所以不得不在山頂做困獸之鬥。從河邊一路追來,大部分清軍士兵都已經相當疲憊,可看到韓世子終於落入包圍後,他們顧不上休息繼續奮力前進,他們發出的歡呼聲壓倒了從背後傳來的金鼓聲,所有計程車兵都再一次目不轉睛地盯住前方。就在他們的眼前,韓世子帶著寥寥無幾的隨從站在山頂,黑壓壓的清軍正在爬上山坡,迅速地形成包圍圈,縮短了與韓世子之間的距離。
「騎戰,當有閃轉騰挪的餘地,否則騎馬還不如步行。」看到密密麻麻的清兵往山腰上爬來,趙天霸對鄧名說道:「殿下在此安坐,看卑職破敵。」
說完趙天霸就帶著十名騎兵上馬,向著距離山頂最近的一股敵軍發起衝擊,十名騎兵雖然不多,但人人奮勇。彎腰爬山的清軍已經是氣喘吁吁,靠著一股子領賞的念頭在勉強撐著,看到十一名騎兵吶喊著從高處衝下時,不少人連舉槍迎戰的力氣都不多了。
趙天霸衝到敵軍陣中,刀砍馬踏,轉眼間就把最前邊的幾個清兵都擱倒在地,他身旁的明軍騎兵也是揮刀砍殺。那些清兵本來以為勝劵在握,準備輕鬆拿人,不料明軍這麼兇悍,心中的幻想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兵士氣一洩,就紛紛調頭退到身後的同伴群中去。趙天霸也不追趕,見已經把這邊的敵軍逼退足有十步,就馬上調轉馬頭返回山頂,揮手示意剛才跟他衝陣的人稍稍休息,帶著另外十個人又向另外一邊的敵軍衝去。
如此反覆衝殺幾次,清軍的攻勢登時緩了下來。本來為了搶功,大家都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現在見到明軍強悍,他們就互相湊在一起,齊聲吆喝著緩緩向山頂逼上來。趙天霸幾次衝陣,使得*明軍與清軍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能夠讓馬跑起來,氣勢上也壓倒敵人。當清軍不再像之前那樣疏散而是結成緊密隊形後,趙天霸就不再進入敵陣,頂多是衝過去嚇唬一下,讓敵軍自行停步或是往後倒退,以此拖延時間。
又一次退回山頂後,趙天霸站在馬背上向岸邊遙望。那裡譚詣的大旗已經不見了,岸邊沙塵滾滾,朦朧中似乎正有一些人在亡命奔逃,江面的船隻也在移動,有幾艘已經起火。
「周千總應該是得手了,再等一會兒,就會來給殿下解圍了。」趙天霸大聲吩咐旗手和另外四個人:「你們保護好殿下,餘下的和我擋住敵兵。」
現在清軍的陣型很緊密,衝陣已經沒有什麼效果,同時包圍圈也縮小了,明軍只剩下環繞山頂的一圈地盤,就是想衝陣馬匹也沒有足夠的距離加速,更不用提眾人的坐騎也開始疲憊了。
趙天霸改變了策略,讓其他人盡力維持著戰線,自己繞著包圍圈奔跑起來,看到哪裡壓力大就上前幫忙。趙天霸口中大聲呼喝著,把手中的一杆長槍舞得虎虎生風,不停地向眼前的敵兵群中扎去,把清兵擋在外面不敢前進。
前排的清兵都是一路上跑得最快的,不少人丟掉了盔甲,沒有防護,面對凶神般的趙天霸,不由自主地心裡膽怯,所以只是口中吆喝,但並不拼命進攻——韓世子已經窮途末路圍在圈子裡了,四面八方這麼多清兵,只要有幾個攻上山頂就贏了,省點力氣到時候搶上去抓住韓世子才是明智之舉;要是自己玩命地往前衝,死在勝利前不用說是虧本,就算沒死,萬一把明軍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對面的同伴衝上山抓住韓世子又該哪裡說理去?
包圍圈最內側的清兵沒有一擁而上,被他們擋在身後的同伴,包括譚詣的親衛騎兵都急得破口大罵,催促前面的人趕快撲上去,要不然就後退把位置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