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叫陣只體現出韓世子的愚蠢……譚詣很快就發現不顧一切向高處跑的行為導致追擊者能夠毫不費力地鎖定他的行蹤,跑上山又跑下山,既耗廢馬力又耽誤時間——雖然向北地勢總的說來就是越來越高,但是總有一些較平緩的線路,要是韓世子往平緩的地方逃跑,就能很快拉開和背後追擊者的距離,還能利用地勢起伏隱藏自己的逃跑路線,畢竟追擊者幾乎全都是步兵,現在這樣不但無法拉開距離還很損害馬力。最不可理喻的是,逃命都來不及,還打著王旗幹什麼?唯恐部下不知道統帥正在亡命奔逃麼?
韓世子連逃跑都逃的如此愚不可及!
譚詣甚至隱約感到一絲不足,勝利固然令人喜悅,但是太輕鬆的勝利則會沖淡這種喜悅。
譚詣只是乘船趕到萬縣,然後下船佈置了一下陣勢,剩下的事都是對面的韓世子替他做的,先是跑來鼓舞清軍計程車氣,然後棄軍潛逃把勝利雙手奉上。無論雙方實力對比如何,無論之前形勢如何,統帥臨陣脫逃都可能在瞬間扭轉一切,失去統帥的軍隊沒有統一指揮、沒有鬥志和士氣,反之,看到對方統帥逃走的同時,己方計程車兵也就不再怯懦,沒有恐懼,因為勝敗已經沒有懸念,剩下的只有功勞大小這個問題了。
此時周開荒正領著自己的部下向遠去的韓王王旗行注目禮,在他的另一邊,李星漢與他的一千多同袍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開出萬縣的明軍一直沒有過於靠近岸邊的清軍,也沒有堵在清軍的正面,而是在遠處低調地佈陣,他們的陣線和清軍佈下的陣線有一個五十多度的夾角。剛才鄧名和他那一隊人從明軍陣前遠遠地跑了過去,明軍嚴守命令鴉雀無聲地看著;很快,數以千計張牙舞爪的清軍就追著鄧名一夥兒也從明軍陣前跑了過去。
期間周開荒一直讓全軍戒備,做好抵禦清軍衝陣的準備,但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大部分清兵根本就看也不看這邊的明軍一眼,只是一個勁地向前窮追不捨。周開荒只看到一個最靠近明軍陣地的清兵向自己投過來冷漠的一瞥,是的,就是遠遠投過來的冷漠的一瞥。明軍仍然停留在原地,自從出了萬縣城,他們就畏縮不前,現在萬縣易幟,主帥脫逃,再不會有清軍覺得明軍還是些有反抗的能力的敵人。
從開始出擊就有不少清兵為了加快速度拋去了沉重的盔甲,看到鄧名跑上山路後,為了搶先一步堵到他前面,相當不少的清兵扔下他們覺得不需要的負擔——數千人對二十餘人,就算是赤手空拳,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那幫韓世子護衛了,還擔心他們反抗麼?可是當週開荒看到那個清兵一邊跑一邊把身上的盔甲脫下丟掉,在這冬日裡露出身上的肌肉,甩開膀子大步流星地向前飛奔時,還是錯愕不已——這還是在戰場上嗎?居然有這麼滑稽的場面出現。
「殿下正為我們爭取時間,」出發前就知道己方的指揮能力弱於敵方,鄧名要求每個軍官都要把此戰的目的和計劃事先告知每一個士兵。
當清軍主力從陣前跑過去以後,周開荒也不打算做更多的動員,他立刻下令發動進攻:「擊鼓!出擊!殺譚詣!」
在周開荒所部發起進攻的同時,李星漢也正準備下令擊鼓進軍——雖然缺少旗號,但擊鼓、鳴金這些手段還是難不倒明軍的各位軍官:「殿下以身誘敵,跑往高處,為我們引開更多的韃子——殿下嚴令我們先殺譚詣,然後再去支援他。」
李星漢猛地拔出寶劍,把它筆直地指向天空,對同伴們大叫道:「擊鼓!殺譚詣!」
自從鄧名離開明軍前去勸降清軍,兩千四百多名明軍就一直奉命保持著沉默,現在禁令解除了,當週開荒和李星漢的戰鼓聲響起後,明軍將士立刻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吶喊:「殺!」。
回聲飄蕩在群山之間,明軍軍官紛紛越眾而出,大步流星地走向譚詣所在的位置,士兵則肩並著肩,緊緊地靠在一起,跟在前面軍官的一步之後。
明軍挺進的前路上就是清軍主力剛剛經過的地方,地上還有不少被丟棄的重物——頭盔、鎧甲等,還有幾個不幸被踩傷踏死的同伴,從來都聽說只有敗軍才丟盔棄甲,但是無數的清兵為了追擊敵人而扔掉武器、而丟盔棄甲甚至自相踐踏,這些清軍計程車氣之高昂的確是聞所未聞了。
譚詣的旗幟越來越近,旗上的花紋越來越清晰可見,本來還是指向天空的明軍紛紛把長槍放平,如林的長槍尖矛指向前方。
「殺!」雄赳赳走在軍前的李星漢把手中的長劍在空中舞了一個花,敵人近在眼前,不過他還是儲存著體力,穩健地前行而不是奔跑前進,只是稍微加快了一點速度,並進行了最後一次戰鬥前鼓舞:「莫要讓殿下失望!」
當看到鄧名孤身在敵軍陣前時,士兵們心中的緊張並不比當事人差:韓世子不但之前冒險留下來和自己同生共死,之後還幹冒奇險為自己盡力爭取戰機,現在終於到了自己出力的時候了。
「殺!」
跟在李星漢身後計程車兵們齊齊地應了一聲,邁著整齊的步伐,向眼前那些呆若木雞的敵兵、還有稍遠一點譚詣將旗下的那張蒼白麵孔逼去。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萬縣城頭的一群人遠遠望著明軍逼近那面譚詣的將旗,一個個迷惑地眨著眼睛:「仁壽侯的兵力是韓世子的兩倍,韓世子還臨陣脫逃了,怎麼大勝的局面一眨眼看上去又亂了呢?」
「不僅是亂啊,這仁壽侯看上去可不妙啊。」
「怎麼搞的?」軍官們面面相覷,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剛剛他們還都覺得明軍不堪一擊,包括譚弘在內都哀嘆譚詣不廢吹灰之力就取得了大勝。
「兩軍對壘,五千對兩千四,」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譚弘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人多的這邊看見了對面的二十個騎兵,就出動了四千多人去進攻,用大隊的弓箭手和火銃兵、全部的長槍兵和刀斧手,一起去進攻區區二十個騎兵!」
剛剛看到鄧名「棄軍逃走」時,譚弘也覺得這仗已經結束了,不過他也是萬縣城上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在萬縣城頭的這些人裡,譚弘大概也是最重視鄧名的一個,其他人包括熊蘭在內對鄧名勇氣和機智的瞭解都差了一層,也沒有譚弘那般的切膚之痛。和遠處的譚詣不同——只能看到鄧名的一個背影,遠處似乎畏縮不前的明軍譚詣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但萬縣城頭的譚弘能夠看清明軍的動作:明軍並沒有動搖,雖然距離清軍很遠,但是嚴陣以待的姿態並無絲毫改變。
「等到二十個敵騎脫離戰場以後,」譚弘的聲音越來越高,終於無法自制地激動起來:「四千多步兵就毫不猶豫地跟著脫離戰場繼續追擊去了,留下不到一千人的火夫、苦力、水手和對面的主力打,這還怎麼打?這還打什麼?」
一旦譚弘看破韓世子根本不是統帥,當他意識到這隊騎兵的戰場價值不過相當於一支斥候時,立刻就明白譚詣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愚蠢錯誤,譚弘意識到必須要立刻行動起來拯救自己,大敵不再是譚詣,而是即將獲勝的明軍——幸好韓世子此時依舊在險地,譚弘還有機會和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