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軍心

還沒有進行過對俘虜的仔細清點,所以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最後投降的三百多清軍士兵,再加上之前捉到的幾百潰兵,兩千多明軍手中現在至少有七、八百俘虜,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數字還會繼續增加。

周開荒把船停到岸邊,想讓鄧名上船前往大營,這個建議得到了袁宗第和譚文兩部明軍的一致擁護。鄧名心中大奇,忍不住把提出這個建議的周開荒仔細打量了一番,在心中盤算著:「你這是要把我放在火上烤麼?現在承蒙你和趙天霸的功勞,我成了眾人心目中的宗室子弟,所以都很尊敬我,也不會反對我坐船。但我畢竟不是,等到真相大白的時候,眾人對我欺騙他們多半會很生氣,要是我現在還這麼不知道收斂的話……」

因此鄧名堅決不肯坐船,而是要和大家一起步行去譚弘的大營,對他來說這是嚴守自己的本份,可在其他人眼裡,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至於鄧名提議讓傷兵乘船,這個想法也得到了各隊軍官的一致擁護,這是朱家的天下,他們家的子弟安撫軍心理所應當。而趙天霸甚至忍不住湧起一個念頭:這三太子莫不是對皇位和坐在上面的當今天子有什麼想法吧?

「殿下手刃一敵!」

勝利之後士兵們高興地攀談起來,剛才看到鄧名親臨一線計程車兵們簡直成了鄧名的義務宣傳員,而聽到這個訊息計程車兵顯得對鄧名更尊敬了,這讓鄧名不禁感覺贏得軍心也不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剛剛佔領的譚弘大營不能沒有人主持,現在明軍大獲全勝已經不需要所有的領頭人都呆在一起,於是周開荒就開船離開,趕回大營監督飲食和住宿的準備工作,其餘明軍也陸陸續續準備啟程向東開進。

明軍抓了大概有七、八百俘虜,對於己軍不過兩千多人的勝利者來說,感到這麼多俘虜有點太多了。明軍沒有很多輜重,對苦力夫子的需求量不是很大,再說這些俘虜又要吃東西,又需要派人監視,所以明軍就打算快速甄別一番,把一部分俘虜處理掉。比如受傷的、看上去體弱無用的,這些會被作為無用的處理掉;還有另外一種,就是看上比較彪悍、仍具有威脅性的俘虜,明軍出於安全考慮也不會留他們性命。

這種甄別當然不是統一和大規模的,而是在遠離鄧名視線外的自發行動,並且以大昌兵為烈。相對袁宗第部的大昌兵,譚文餘部還是對俘虜比較客氣的,同樣都是萬縣人,他們手中的俘虜也遠比大昌兵手中的俘虜多。被譚文餘部俘虜後,這些譚弘的手下急忙喊出他們認識的人的名字,指望找到熟人以保全性命。那些負傷行動困難的俘虜,萬縣兵也沒有像大昌兵那樣殺掉他們,而是留下他們自生自滅。

之所以現在有些明軍士兵才對俘虜下手,那是因為和衝鋒時有快有慢一樣,明軍計程車氣同樣是參差不齊。剛才勝負未分,明軍士兵計程車氣遠不如現在高漲,有些人就想偷偷給自己留條退路,若是最後明軍戰敗,他們或許可以靠施捨給被俘敵兵的一些人情來拯救自己的性命。比如就是想改換門庭投降譚弘,也需要有個中間人給介紹不是嗎?於是有部分士兵就和他們抓住的俘虜達成協議:若是明軍取勝他們負責保護這些清兵的安全,而若是譚弘最終勝出,這些清兵反過來負責俘虜他們的明軍士兵的性命。

*對於士兵們的這點小心思,軍官們一個個都心裡有數,也就是鄧名對此一無所知。但是明軍本來就是由潰兵組成,兩天來一直是被清兵追擊的喪家之犬,士氣有些浮動一點也不奇怪,有的軍官也未嘗就沒存這心思。只有特別堅定的才把事情做絕一點餘地不留,比如周開荒和他身邊的十幾個人就沒抓到一個俘虜,而跟在他身後的隊員則抓了一些。等到勝負已明,連譚弘本人都被生擒活捉,這些俘虜就完全是無用的累贅了,守諾的人還繼續他們與清兵的協議,而不太守信的就乾脆處理掉這些合作者——畢竟這種協議傳出去也不好聽,還容易給自己惹禍。

當兩千明軍押著六百多名俘虜浩浩蕩蕩地開進譚弘的大營,周開荒已經佈置好了崗哨,燒了一些水給將士們飲用。攻破大營的時候周開荒俘獲了四、五個沒來得及逃走的伙伕,這幾個毫無威脅的廚子周開荒也沒斬草除根,而是讓他們做飯。

現在大批的俘虜抵達,明軍就派出人手監視他們,讓他們砍柴燒火,營地裡就點起一堆堆的篝火,勝利者圍著這些明亮的火堆溫暖著自己的身體,興高采烈地聊著今天的戰鬥,向周圍認識或是不認識的人吹噓著自己的英勇善戰。

幾個伙伕先是給軍官們做好了飯,接著指導俘虜們淘米、刷鍋,給明軍準備食物。俘虜們也盡心盡力地工作著。根據一般的慣例,表現最好的俘虜可以活下來成為軍隊的苦力夫子,隨著時間的推移有可能獲得信任重新成為戰鬥兵,個別手藝好而且能把握機會的則能成為伙伕——負責做飯是個好差事,不但能吃飽還受到軍中的普遍尊敬,雖然不能參加戰鬥搶x劫但也沒有性命之憂。

鄧名饒有興致地觀看著營地裡的動靜,之前他從未有機會知曉整個營地的運作,今天卻被軍官們群星捧月一般地圍在正中,各項工作安排都向他報告,等候他的指示——當然,這些命令鄧名也不清楚該如何下達,統統採納周圍軍官們的建議。

「等這些俘虜做好飯,會給他們吃一點麼?」站在遠處看著那些在寒夜裡埋頭苦幹的清兵,還有他們周圍持著皮鞭的監視者,鄧名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值得懷疑。

事實證明鄧名的懷疑很有道理,聽到這個問題後,趙天霸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口氣答道:「當然沒有給他們吃的東西。先把他們餓上兩天,等到手腳乏力也就沒法作亂了,畢竟我們還是沒回到奉節,還是身處險境啊。」

「可是餓得手腳沒力氣,怎麼幫我們搬東西呢?」鄧名已經知道這些俘虜會被當作夫子,既然是搬運工,那不給他們吃飽飯怎麼有力氣幹活呢?

「有鞭子啊,誰敢偷懶耍滑?」趙天霸斷然地答道。他心裡有些驚奇鄧名什麼都不懂,不過馬上意識到對面是宗室子弟,這些天提了不少怪問題,可見對世間的俗務太不瞭解。難道皇宮裡不用鞭子麼?大概皇宮裡食物充足,三皇子也沒住多久,逃出來以後都是忠心耿耿的護衛,用不到鞭子。

在趙天霸胡思亂想的時候,鄧名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不相信鞭子能取代食物的作用,但看起來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對待俘虜的。鄧名也想明白了,鞭子可以榨出俘虜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如果是他們因為飢餓和疲憊倒地死亡,這些勝利者多半也不會太放在心上:「怪不得這個時代勸降十分困難,譚弘身邊只剩下幾十個人,明知無路可走還難以下定投降的決心。」

想到這裡鄧名微微有些不適感,他回首招呼大家:「我們吃飯去吧。」

「好!」年輕的軍官們人人喜形於色,他們一直就盼著鄧名這句話呢。

此時無論是興奮的明軍士兵還是軍官,還有鄧名本人,都覺得前途一片光明,攔路虎譚弘已經被擊敗,最精銳的親衛盡數成擒,殘餘的兵力似乎也喪失鬥志,等著大家的不但有溫暖的營帳還有充足的食物,看起來通向奉節的道路已經是一片坦途。明軍上下覺得繼續順利地行軍,平安返回奉節已經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