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命令道:「你們包抄動作要快,全速前進,不要等到天黑讓韓世子跑了!」
清軍開始嘗試迂迴的時候,鄧名第三次拉開弓弦。
「手臂和弓拉開一點兒距離……」趙天霸站在鄧名旁邊,給他講解著使用弓箭的要領。湧上來的敵人根本來不及還手,明軍對付他們從容不迫。鄧名已經懂得要讓握弓的左手和弓所在的面形成一個夾角,不然弦彈回時會打在手臂上,那確實很疼。
「箭放平……」根據趙天霸的說法,箭是飛一條直線,所以瞄準目標時要用箭桿這條直線對準目標。鄧名不明白為何明明有地心引力但是箭的軌道卻不是一個拋物線,但和趙天霸這種神射手沒有什麼可爭論的,鄧名照著他的話做了以後雖然還是沒有射中人,但是至少不會從人群頭上數米高飛過了。
趙天霸一邊說,一邊伸手幫鄧名調節弓箭,前幾次他雖然說得很清楚,但是鄧名還是統統射空,所以這次趙天霸乾脆站在側後幫鄧名瞄準。
鄧名看到自己的箭瞄準了一個正擁擠在隊伍中,向前踉蹌前行的敵兵,他能夠看清這個敵兵臉上焦躁不安的表情,這個敵兵一面向前推搡著同伴,一面緊張地向鄧名這邊打量過來,看向明軍弓箭手的眼中滿是緊張。
不過這個士兵的目光並沒有投在鄧名身上,在他發現鄧名已經瞄準了他之前,趙天霸已經在後面輕輕叫道:「放!」
聽到這聲的同時,鄧名感到幫自己握住箭桿末端的手鬆開了,他的手指也跟著一鬆,弓弦發出「砰」的一聲輕響,羽箭也應聲而出。
這支箭並沒有如同趙天霸那般立刻奪人性命——畢竟趙天霸幫鄧名瞄準不如他自己射箭那麼趁手,但也準確地擊中了目標。
「殿下神射!」
周圍那些一直關注鄧名動作的明軍士兵發出齊聲的歡呼,明軍的其他弓箭手們隨即意識到鄧名已經取得戰績,他們跟著發出第二波的齊聲歡呼:
「殿下神射!」
看到目標肋下中箭時,趙天霸也很激動,他是最早發出歡呼聲的一員。西營已經和明廷合作很久了,永曆天子不用說,趙天霸*目睹其他在西營保護下的宗室子弟也都遠離戰場,躲在安全的後方。就算是朝廷派到軍隊中的文官,他們可以在城破時大義凜然地自殺殉國,但是不會登城殺敵。
以前趙天霸對鄧名的關心來自於袁宗第的命令,他知道這個人對朝廷來說可能很重要,保護鄧名是他的責任。可是當趙天霸看到鄧名敢於在生死關頭甘冒矢石,看到他取得戰果(雖然其中有趙天霸的幫助)時,他感到有一股敬意從胸中湧起:「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宗室子弟,一個肯和我們這些當兵的並肩殺敵的天家貴胄,大概晉王也會欣賞他的勇敢吧?」
剛才李星漢已經發現鄧名在遠處彎弓放箭,歡呼聲傳到了他的耳中,給他不小的鼓勵——從未有這樣的大人物肯到一線冒險,李星漢沒有見過更沒有聽說過。這種勇氣只存在於大明建國之初,後來出過一個武宗皇帝上過戰場,而最近百多年來則是聞所未聞。
得知鄧名取得戰果後,李星漢頓時也是熱血沸騰,自己出力保護的宗室子弟並沒有呆在後面坐觀成敗,而是同樣不怕死在出力殺敵。此時李星漢手中的寶劍上已經是鮮血淋漓,他一聲大喝,又砍倒了一個衝上前來計程車兵,接著對身邊的部下們喊道:「殿下在看著我們殺賊,弟兄們努力殺賊啊,不要讓殿下失望!」
在眾人紛紛為鄧名喝彩時,他本人卻沉默地注視著自己命中的目標。那個清軍士兵中箭的一剎那,臉上露出一種好像是驚訝至極的表情,接著就身體一晃,帶著那種不可思議的神情從隊伍中摔出來,翻滾到旁邊的江水中。
鄧名一直在心情複雜地望著這個自己親手傷害的人,敵兵的臉上的表情給鄧名的感覺始終不像是痛苦而是驚訝,好像不能置信自己已經受到了致命傷害。敵兵就帶著這種表情在水中拼命掙扎了好久,一直想從水裡重新爬上岸。
不過這個士兵的舉動沒能成功,鄧名看到不斷有鮮豔的紅色從被他傷害的人身旁的水面上浮起,這個士兵掙扎的動作也隨之變得越來越慢,最後漸漸停止,身體翻轉過來,仰面躺在水中,大睜著雙眼,臉上仍然是那種驚訝和迷惑相混合的神情,好像這個士兵至死都沒有接受他已經負傷、而且正在死去的事實。
「我殺了一個人,」鄧名在心裡默唸著,戰場上近百名士兵都為他的勇敢而歡呼,鄧名看到不遠處一個明軍士兵已經激動得好像都熱淚盈眶了:「都說戰爭是最顛倒是非黑白的,我殘酷地殺死了一個人、一個同類,眼睜睜看著他在痛苦的掙扎中死去。平時這種行為會被周圍人所唾棄憎恨,會受到懲罰,但在戰爭中,他們卻認為我幹得好,並和我一起觀看這個人是在怎麼樣的巨大痛苦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還為此而興奮不已。」
鄧名抬起頭,對面的李星漢正在大呼酣戰,身邊的明軍弓箭手正不斷地向對面的敵軍射擊,突然之間,鄧名心中一直存在的幻想彷彿隨著他第一個犧牲者的生命一起逝去。就在這個時刻,鄧名感到十幾天前自己那種和平時代無憂無慮的學生生活已經遠去,變得異乎尋常地遙遠,而眼前你死我活的廝殺卻變得無比真實——本來這種生活一直讓鄧名有種似夢非真的感覺。
「我再也回不去了吧。」鄧名心裡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當他終於接受戰爭是真實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後,那和平時代的學生生活反過來就變得像是一場夢一般。
譚弘派出去的迂迴部隊,已經進入樹林中,開始努力地向山上攀爬,意圖繞到明軍陣地的後方。在他們沿著山地向上行進了一里左右後,一支嘹亮的響箭打破了樹林中的寂靜。
聽到這聲響箭發出的刺耳哨音後,鄧名向著那個方向望去。根據戰前軍官們的約定,樹林中隱藏著的明軍一旦發現譚弘所部的清兵開始進山迂迴後,就會發出這個警告訊號。同時,它還會引發一系列的反應。
第一支響箭的哨音還沒有結束,遠些的地方有第二聲哨音響起,接著一里外又是一聲響起。
在更靠西的位置上,一個隱藏在樹林中的明軍士兵最後檢查一遍綁在箭桿上的竹哨,並輕輕在上面吹了一口,聽到毫不含糊的哨音後,這個士兵用力張開弓,用盡全力把這支箭射向高空,頓時又是一聲響亮的哨聲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