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譚侯足智多謀,果不其然啊。本將定為譚侯,不,定為兩位譚侯向川陝總督衙門請功。」
王明德聽到譚詣和譚弘的毒計一個接著一個,心想不知道這兩個人商議多久了,明日有心算無心,袁宗第大半的船隻要損失在重慶城下了。那些來不及上船的部隊自然逃生無門,袁宗第本人就算能夠逃生,以後也不會再是四川清軍的心腹大患。而沒有船隻和兵糧,又有譚弘在前面擋著,文安之估計連重慶的城牆也看不到。
……
十五日清晨,鄧名望著初升的朝陽,心裡愈發地不安:「過了整整兩日兩夜,沒有絲毫動靜,更沒有聽說有哪路清軍前來增援重慶,文督師的大軍估計就要到了啊。」
這兩天來,鄧名旁敲側擊地提醒袁宗第要防備清軍來援,但對方根本沒拿他的話當回事。也不怪袁宗第不把鄧名的警告放在心上,鄧名對於四川清軍的部署、可用的道路以及糧食倉庫都毫無概念,袁宗第在四川這麼多年,對清軍的情況相當瞭解,那些可能被清軍使用的道路他早都派遣了探馬,根本用不著鄧名班門弄斧。
攻城已經到了緊要的時候,袁宗第今天早早就去一線督戰,照例讓周開荒和趙天霸在後方陪著鄧名。這幾天鄧名不停地請教各種軍事問題,兩人也是有問必答。只是鄧名心裡沉甸甸的,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二人都有些奇怪,不明白鄧名為何在局面越來越好的時候流露出憂愁。
「填平壕溝是攻城前必須做的事,有幾點是其中的緊要……」周開荒指點著前方明軍士兵的陣形給鄧名講解。
正說話間聽到一聲驚呼,接著又傳來更多的喊聲,鄧名看見一個發出驚呼的人手臂筆直地指向自己身後,嘴大張著說不出話。轉頭看去,卻見大營升起一股濃煙,轉眼間一團火光騰地升起,直到這時才聽見陣陣聲音從那裡飄來。
「大營失火!」周開荒大叫一聲:「留守的混蛋,我們的糧草啊!」
這時喊聲越來越響,聽上去不光是驚呼而像是廝殺聲。
「有韃子殺來了。」周開荒又是一聲大喊,拋下鄧名就疾步向營地方向跑去。
趙天霸也是驚疑不定,按說要是有清兵殺來,大營周圍的明哨、暗哨必定會發現,就是大營裡留守計程車兵也會發號炮示警,怎麼先是起火然後才開始廝殺?難道是營中有細作叛亂?關乎幾萬大軍的軍糧,趙天霸也恨不得立刻返回大營看個究竟,但他還身負保護鄧名這個大人物的責任,這讓他猶豫了一下。
「是不是要把三皇子先送去安全的地方?」趙天霸飛快地想著同時看了一眼,發現鄧名已經反應過來,跟在周開荒背後大步地跑,趙天霸於是也緊緊地跟上,心想:「這三皇子雖然不懂用兵,倒是有點膽色,見了敵情不退反進。」
鄧名這些天一直跟著周開荒走,把對方當作了同伴,看見周開荒往大營飛奔就下意識地跟上了,他此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人生地不熟,若不跟著某個認識的人鄧名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跑了幾步後,前面的殺喊聲越來越響,周開荒突然停下腳步大叫一聲,恍然大悟:「韃子怎麼能摸進大營放火?一定是有賊叛亂了!」他滿臉通紅,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再次向大營衝去。
臨近大營,上方的火光沖天,已經能聞到煙火的氣味,有些潰散的袁部士兵張皇失措地向著周開荒跑來,他伸手揪住一個,大嘴幾乎頂到這個士兵的鼻子上:「哪個賊叛亂了?」
「是仁壽侯的兵,」作為袁宗第的衛隊長,營中士兵幾乎都認識周開荒,士兵帶著哭腔說道:「仁壽侯來了一隊兵,進了我們的營門就開始殺人,接著又衝進來了好多。」
「這狗賊,他是降了韃子吧?」周開荒大吼起來:「這些狗官兵,最是靠不住!」
趙天霸也扯住了一個逃跑計程車兵,那個人說得更清楚,他看見一個譚詣的兵把帽子掉了,發現他們連頭都剃了。
「不許跑,把大營奪回來。」周開荒一面朝著大營繼續前進,一面阻攔逃出來的留守士兵,鄧名和趙天霸也趕緊幫忙,頭幾個比較難,但拉住幾個後,人就越拉越多,很快搜羅了幾十個士兵,再向大營進發。
周開荒本來已經把佩刀抽出,跑到營門前時他從地上拾到了一杆長槍,就挺著長槍率先衝進了營中。鄧名見趙天霸手裡也握了根長槍,就急忙四下打量,總算找到了根被拋棄的長槍,鄧名尤感不足,又撿了一把刀,別在腰邊。
一刀在腰,長槍在手,鄧名自感勇氣倍增,就學著周開荒和趙天霸的姿態,端著長槍衝進大營。嗆人的煙霧撲面而來,剛才聚集起來的那些士兵正在廝殺,周開荒的身影被火光映照出來,他比鄧名早進營兩步,此時已經滿臉是血。鄧名眼睜睜地看見他一槍就戳進一個敵人的胸膛,隨後伸腿把那個敵人從他的槍尖上踹出去,血箭一下子就噴上了半空,化作點點血雨灑落下來。
鄧名怔怔地看著那團紅色的雨霧,四周傳來人垂死時的慘叫。
「啊——」
眼前一個人向著鄧名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閃著寒光的槍刃跟著喊聲一起朝鄧名逼來,雖然那張凶神惡煞的臉龐讓鄧名不寒而慄,但是他還是本能地連連後退,躲避撲過來的長槍。
鄧名的動作沒有那個敵兵奔過來的快,轉眼間敵人就到了面前,鄧名下意識地上抬手中的槍桿,不知道能不能擋住這一擊。但沒等突刺的敵槍和鄧名的武器相交,斜裡突然插過來一記長槍,把逼向鄧名前胸的那杆挑開,槍的主人在鄧名肩頭一撞,把他撞得飛向一邊。
接著來槍一晃就向對方的心口扎去,那個敵兵揮杆迎擊的時候,槍尖陡然上挑,就從那個敵兵大張的嘴裡刺了進去。
這時鄧名才看清來人是趙天霸,趙天霸雙手用力一壓,把敵人按得跪倒在地,接著一腳踢出,蹬在對方的胸口。只是這一槍用力十分猛,槍刃的尖頭已經從敵兵的後腦透出,趙天霸一腳沒能踢走敵人,就一扭槍桿。
轉動著的槍刃和人的頭骨摩擦發出令人寒毛倒豎的吱吱聲,依舊瞪著雙眼的敵兵口裡吐出的血和白漿噴了鄧名滿臉。
趙天霸把槍抽出後騰出一隻手拉住鄧名,急切地叫道:「鄧先生,你在這裡做什麼?」說著就把他推出營門。
營門附近的敵兵已經被殺退,周開荒雖然勇猛但並不魯莽,他也不追擊而是領著人退出營門。袁宗第的大營設有四門,中軍帳和倉庫在中央,周圍是其它軍帳,這麼短時間裡敵兵就在營內四下縱火,還有餘力來奪各個營門,顯然不是少數。現在營中的火勢越來越濃,煙霧已經遮蔽了眼前的視線,靠身邊這幾十人顯然無法撲滅火勢,而且還要防備不知數目的敵兵襲擊。
鄧名向重慶方向望去,袁宗第的將旗似乎正在向這邊移動,大概已經發覺了大營的異常,急於趕回來收復大營,撲滅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