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明德相反,袁宗第今天回營的時候顯得興致很高,請鄧名過去吃飯,席間還有說有笑。雖然鄧名對這個時代的禮節不是很清楚,但他感到袁宗第對自己的態度絕對不同尋常。鄧名以為自己如果運氣好,頂多也就是充當一個幕僚,但袁宗第卻不與自己商量事情,不需要自己的幫助分析。此外,袁宗第對自己的禮貌遠超過了上司對待部下,即使是如周開荒這樣的心腹也不會受到這樣客氣的對待,更別說其他的部下了。
「仁壽侯帶來訊息,文督師兩日前越過萬縣,現在估計已經到了豐都。」袁宗第笑呵呵的說。
文安之是永曆皇帝派到四川的督師,駐地在奉節,主要工作就是安撫、節制雲集在川東、湖廣北部一帶的闖營餘部。文安之的大軍走陸路,會比譚詣的水師晚到兩、三天。現在袁宗第和譚文的營地已經穩固,而且儲備了足夠數萬軍隊所需的糧草,重慶外圍的工事也掃蕩得差不多了。今天譚文和袁宗第都開始試探性地進攻城門和城牆以摸清守軍虛實,等大軍一到就可以強攻重慶。
趙天霸不動聲色,心裡對譚詣卻十分鄙夷。
不像趙天霸,周開荒一聽到這訊息立刻大聲說道:「怪不得仁壽侯來了,督師快則三天、慢則五天就能抵達重慶了,他要是再不來,這功勞不就沒他的份了嘛。」
「話不能這麼說,都是為國出力,而且仁壽侯也有仁壽侯的難處,」袁宗第對這些明軍嫡系不是沒有想法,不然也不會和譚文把營地分開。要是平時,對周開荒這種不加掩飾的挖苦,袁宗第多半會點頭讚許,至少也是笑而不語,但今天鄧名這個宗室子弟在邊上,袁宗第就留有餘地了。
「能有什麼難處……」周開荒還在爭辯。
周開荒開啟了話匣子就停不下來,越說越激動,趙天霸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這傢伙很快就要開始痛罵明廷了——這幾天周開荒在鄧名身邊,不能隨便說話,應該也快憋壞了。同時趙天霸注意到袁宗第在打量鄧名的表情,估計靖國公心裡也開始不安。
「拿下重慶就是切斷了吳賊的退路。聽說城中積蓄頗多,足以支援數萬大軍行動。」按說趙天霸不該在袁宗第面前談論川鄂明軍該如何行動,畢竟他的身份只是一個使者,但他還是把話題岔開:「若是吳賊不肯回師,說不定還要勞煩督師大人統帥三軍南征哪。」
「理所應當,」袁宗第立刻點頭道:「等拿下重慶隔絕川南、川北,就是晉王不說,我們也要上書朝廷讓我們去會會吳賊,他可是欠了我們不少血債啊。」
這個話題鄧名非常有興趣,正好可以解答他心裡的疑問,於是就詢問起袁宗第的看法,同時豎著耳朵聽對方的回答。
袁宗第是個老軍伍,對打仗的事情相當清楚,說起來頭頭是道。
在他看來,僅靠長江運輸的糧食肯定不足以供應吳三桂那支規模龐大的軍隊,吳三桂還是需要在行軍途中從百姓手中大量地徵糧。袁宗第認為,既然有孫可望指路,那麼吳三桂選擇的進滇路線肯定有足夠稠密的人口供他利用。但是吳三桂以前中途回師過一次,然後又再次出兵,就算人口稠密,兩次大軍過境也必定把老百姓折騰得顆粒無存。袁宗第覺得,等到明軍獲得重慶糧草後,四川派去雲南的援軍可以取道建昌,那裡由劉文秀經營了很長一段時間,估計有不少糧草積蓄,也有足夠的壯丁人口能夠為援軍所用。當闖營和西營這兩大系統的明軍會師後,就是對付吳三桂也不會落下風。
總之,袁宗第對拿下重慶後的戰局相當樂觀,認定吳三桂已經成為懸師。進攻雲南的清兵越是數量龐大,越會因為物資匱乏而難以持久,退路又被明軍堵住,下場可想而知。
趙天霸聽得頻頻點頭,顯然是非常贊同。
鄧名一邊聽著,一邊感到陣陣疑惑。這些天來,在袁宗第營中,聽他們反覆說起若能攻下重慶就能逆轉西南戰局,鄧名漸漸也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現在重慶外圍的梅花樁接近掃清,城牆、城門都已經裸露出來,兩天後闖營精銳都將跟著文安之一起趕來,至少又有數萬兵馬,那麼重慶眼看就要落入明軍手中。可是鄧名知道歷史上西南戰局最終並沒有被逆轉,那麼重慶應該沒有被攻克,清軍確實徹底擊敗了李定國……
袁宗第對奪取重慶後的戰局越是樂觀,鄧名越感到緊張和不安。
因為距離遙遠,通訊不便,無論袁宗第、趙天霸、周開荒還是鄧名,都不知道此時雲南的戰局與他們樂觀的預料相去十萬八千里。實際上,吳三桂帶著清軍南下逼近昆明後,永曆皇帝聞風倉皇出逃。廣西的明軍主力奉命向昆明返回,漢奸耿精忠趁機發動攻勢,奪取了明軍大片領土,而洪承疇也從湖廣出發,參與對雲南的進攻。
晚上回營的時候,鄧名輾轉反側無法入睡:「若是明軍進攻重慶失敗,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袁宗第講過幾次,以四川現在的人口,根本經不起大軍來回折騰,所以不認為清軍還能從陝西派來大批的人馬援軍。再者,陝西清軍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部隊了,就是有時間也來不及。
鄧名判斷,可能是因為重慶城池堅固難以攻破,將會導致明軍無功而返,那麼他就跟著袁宗第一起回到明軍的基地,往後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但是明明再有兩天文安之的主力就要抵達了,憑著明軍的優勢,重慶難以支撐,估計很快就會陷落。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故!會不會有一支清軍突然趕到,給重慶解圍了?」鄧名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他無法想象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如果袁宗第說得對,陝西和四川已經沒有一支清軍能夠擊敗明軍主力的話,只能是還有另一支清軍援軍突然抵達了,而且數量極其眾多!那這支突然抵達的清軍就應該是……」
想到這裡鄧名感到自己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這支清軍應該趕在文安之主力到達前出現,所以也就是這兩、三天內的事了。
「我該如何提醒袁宗第呢?要他多派探馬偵查?可是如果他問我憑什麼得出這個判斷,我又該如何回答呢?這支清兵從何而來,走哪條路,在哪個方向上出現?我對行軍打仗一無所知,對這個時代沒有任何瞭解,四川哪裡有清軍駐紮也不知道,我怎麼能夠說服袁宗第相信會有一支清軍突然出現?」
鄧名苦苦思索,但是一無所獲。他感到狂風暴雨即將從天而降,巨大的危險就潛伏在身邊。茫茫黑夜中隱藏著野獸,雖然你現在看不到它眼中的兇光,聽不到它飢渴的喘息,不知道它會從哪個方向撲過來,但是無疑它正在某個附近角落窺視著你,向你步步逼近。
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吶喊,接著就有一個清兵裝束的人撩開帳子,舉著火把衝進來,二話不說對著鄧名揮刀就砍。
面對著刀光鄧名猛地坐起身,才發現是南柯一夢,自己剛才不知不覺睡著了。心中咚咚地跳個不停,鄧名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摸黑起身,輕輕地走出帳外。月光灑滿明軍的的營地,四周靜悄悄的,能夠聽到附近帳篷裡傳來的鼾聲。遠處營牆上挺拔的哨兵身影清晰可見,他們正警惕地保衛著營地的安全。
鄧名望著滿天的星斗——這個世界危機四伏,唯一讓他感覺平靜、安心的就是這滿天的繁星,他以前從未發現星空這麼美麗。鄧名默默地嘆氣。命運對其他人來說是未知的,但對他來說卻是可知的,甚至是可怕的。鄧名知道自己,還有這些天來善待他的這些明軍將士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等待他們的是毋庸置疑的滅亡。但鄧名卻不知道該如何改變這一切。
「很可能有一支敵軍已經逼近我們身邊,明軍會被徹底消滅,但我卻無法幫助袁將軍。我怎麼忍心告訴他們——他們為之奮戰一生的事業,最終還是會一場空。」
其實鄧名並沒有猜錯,他擔憂的那支清軍已經順利抵達重慶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