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生命冊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我說:是啊,我也想回去。

她說:手裡有錢了,給家鄉投點資。

我喃喃地說:我要回去,就種樹……

她說:好啊。你種樹,我伐樹。我那板廠,你去看看,全現代化的……

我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二十四床是個很奇怪的人。

二十四床是個小個,人很精神。我是說他走路時,表現出的是一種「挺」的感覺。在眼科病房,獨有他,是挺著身子走路的。他個小,還包著一隻傷眼,就在病房的過道里,挺括括地走,身子架著。其實,這很累。在很多的時間裡,他手裡舉著一個手機,慌慌地,頭直槓槓的,不看人,就那麼直撅撅地、匆匆忙忙地往外走。邊走邊打電話,很忙的樣子。

夜裡,他也是一個人,圍著眼科病房的這棟樓,轉來轉去的。很沉重的樣子,一圈又一圈走,也不知在幹什麼……但是,無論誰看到他,都會以為,這是一個幹大事的人。

後來,九床的老許告訴我說:那人,你看那人,二十四床,小個子兒,頭仰著,還老舉個手機,一路「喂喂喂」,半個閒人不理。就那主兒,是個大廠的廠長,副的。

他說,你猜怎麼著?(我是閒的了。他是慌的了。)他們廠引進外資,他是慌著跟外國商人談判呢。他們廠裡有個大鐵門,工廠都是大鐵門。上班鈴一響,大鐵門就關上了。大鐵門上還留有一小鐵門,人可以隨時進出。他呢,個子小,這小鐵門他走了很多年了,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就在談判這一天,出事了。你猜出了個啥事?想都想不到,大鐵門是用鐵鏈子拴的;小鐵門上焊的有門鼻兒,鐵的,也可以上鎖。也就是跟外商談判這天上午,他急著走,一步跨進了小鐵門。他個頭低,他的眼正好跟小鐵門的門鼻兒齊,只聽「撲哧」一聲,他的眼,不,那鐵門鼻兒,整個,扎進眼裡去了。你說這個寸?

是呀,這樣的事,無論你給誰說,他都不會相信。那麼小的一個門鼻兒,怎麼會扎進人的眼裡去?這應該算是一個偶然。可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正在發生和已經發生的事,都是一個一個的偶然。於是,所有的偶然,就組成了必然。據他廠裡的人說,那一天,他很負責。僅談判用的會議室,他都督查著打掃了好幾遍。連談判桌上擺放的名籤,他都讓人修改了三次……就此看來,你不能說他不認真。一個連開會的名籤都檢查三遍的人,你能說他不認真麼?他很認真。可他的眼珠,卻掛在了門鼻兒上。

這麼說,他是吃了熟悉的虧。路是熟路。熟得不能再熟了,常走的路。門也是常走的門。閉著眼都能走的門,居然把廠長的眼給扎瞎了?!這些事,都是他廠裡來看望他的人說出來的。他自己絕口不提。不跟病房裡的任何人說。他也許是羞於提起。你看,眼都這樣了,你還慌什麼呢?可他在醫院裡,進進出出的,還是慌。這就是個性了。

知道二十四床的情況後,我一直想跟他聊聊天。我們都包著一隻眼,可以說是同病相憐。可是,有一天,當我在過道里碰上他時,我說:老韋(他姓韋,是別人告訴我的)。

他驀地轉過身,說:你哪單位的?

我只是想提醒他關於「交叉感染」的事……

可他很警覺,很生硬地重複說:你哪單位的?

我很無趣。也就什麼都不想再說了。

當天晚上,在眼科病房外的花壇邊上,聚集了一群人,老老少少的,大約有二三十口人。他們圍著二十四床,正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二十四床就像是開會一樣,站在他們的中央,不時揮手講著些什麼。那些人,先是站著,爾後又蹲下來,一直商量到很晚。那二十四床,本就個小,一隻眼還蒙著……他就那麼一直站著,站了半夜。

第二天上午,九床的老許跑來說:十三床(我是十三床),你知道麼,二十四床,那廠長,辦出院手續了。

我說:治好了?

他說:好個屁。他的心就沒在眼上。

我說:不會吧?傷得這麼重……

他說:昨天夜裡,他家來人了,一下子來了幾十口子,都是他的親戚,嚷嚷著非讓他回去……你猜為啥?

我說:為啥?

他說:他們那個廠,正搞股份制呢……你猜他最怕什麼?

我說:怕什麼?

他說:這二十四床,最害怕的是,人家藉著改制,藉著他的眼傷……把副廠長給他免了,不讓他幹。他都嚇死了!

我說:還是治眼要緊,他傷得這麼重,一輩子的事。

他說:哎呀,你不知道,昨天夜裡,我就在花壇邊坐。他一家人,所有的親戚,都在那工廠裡上班。這不是改制麼?一改股份制,就要裁人……他那些親戚,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了。你想啊,他要是廠長當不成了,他老婆,所有的親戚,都有下崗的可能……他還哪有心治眼呢?

我說:出院了?

老許說:可不,手術剛做完……一早就走了。

是啊,二十四床是個廠長。他當廠長,並不是這些親戚給他幫了什麼忙,那是他自己努力幹出來的。可現在,他既然是廠長,就不能不幫那些親戚們,他們就要下崗了……於是,就像駱駝一樣,他也不過是個搶時間的人。他慌慌地去跟外商談判,扎傷了一隻眼。現在,為了那些親戚,他又慌慌地走了。

不說了吧。在我住院的那些日子裡,每天都有(不斷地變換著的)病人走進來:一、二、三、四、五、六……一直到五十八床。上蒼賜予我們一雙眼睛,本是看路的。可我們的眼都出了問題。是命運把我們拋在了這裡,使我們聚在一起,同病相憐。在眼科病房裡,幾乎每個人都有一份奇奇怪怪的經歷,那眼病也是由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原因造成的。

若是走在大街上,你是絕不會看到的。

在我出院之前,最後一個來看我的,你猜是誰?

——梅村。

我們都有些風塵了。我們都是風塵中人,我們相互看著……

我說:沒有玫瑰了。

我說:阿比西尼亞玫瑰,就剩下杆了。

我說:你還要麼?

當我開始用一隻眼睛看世界的時候,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發生了變化。我不再拘泥、苛求完美了。我知道,這個世界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完美,有的只是錯覺和遺憾。其實,在內心深處,我一直期望她能說出那句話來,她只要還能說出那句話,我就會……

可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電話是衛麗麗打過來的。衛麗麗在電話裡說:老吳,你決定了麼?當時,我遲疑著。

我很清楚,在目前的情況下,無論是做證劵,還是搞實業……你都不可能不拉關係、不行賄。我斷言,這在任何企業,都是一樣的。一旦進入了,那也只能是大小之說、多少之說,沒有區別(在每一個節日裡,你都得去拜望那些有可能管住你的企業,或是有可能給你的企業製造麻煩的人,這已是不成文的規則)。若是不搞這一套,你會寸步難行。有時候,時間和商機是必須花錢來買的,是需要通融的,你甚至連變通的條件都沒有。這甚至不是政府的事,你要面對的,是一個一個的人,一件一件的事,我也相信大多數都是好人……但是,你只要遇上一個壞人,或是有私心的人,他就可以拖住你,讓你什麼事也幹不成。到這時候,你就有可能成為第二個駱駝。

我等著梅村的一句話……

衛麗麗在等我的一句話……

我對著手機說:決定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

我用左眼看,天上有兩個太陽。它是花的、重影的,斑駁的,就像是並蒂的向日葵;單用右眼看,天上只有一個太陽。是圓的、燦爛的、火紅的……看人也一樣。

說實話,當我看陽光的時候,我很慚愧。我為我自己、為每一位國人慚愧。我做第一次手術的時候,很不成功,天天流淚。你想,一個大男人,天天不停地流淚、擦淚,那是一種什麼感覺?我對自己說,你死了算了。可後來,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一根線,一根羊腸線,這根羊腸線是國產的。後來做第二次手術,換了進口線,就大不一樣了。我真想大喝一聲:我,我的同胞。咱們自己對自己,能不能踏實一點。再踏實一點。不就一根線嘛,咱就從做一根線做起!

我等著梅村,我期望她能說出那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