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生命冊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你走過鬼門關麼?

你真正面對過死亡的威脅麼?

坦白地說,我是面對過的。也就是一剎那間,什麼都不知道了……沒有想。是來不及想什麼。後來我曾無數次地回憶過面對死亡時的感覺,感覺是沒有感覺。實話說,那一刻,我愣住了,就見對面一輛大卡車迎面衝過來……愣了一秒鐘的時間,大約就一秒鐘,只聽見「咚!」的一聲巨響,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滿臉是血,一身的碎玻璃,一身的痛……這時候,我才有感覺了。我的感覺是:哦,還活著。

那時候,我慢慢地從車裡爬出來,站在302國道的一個十字路口,一個血人!

你喝過自己的血麼?

我喝過,有點鹹。稍鹹。

後來,當我被送上手術檯的時候,我仍然迷迷瞪瞪的,我怎麼就出了車禍呢?

我記得我聽到駱駝跳樓的訊息後,原本是想盡快找一個出口,先下高速公路,爾後調頭往南。不管怎麼說,我們一起共過患難……可我調頭之後,轉過301國道,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就看見一輛裝滿貨物的大卡車,轟轟隆隆地,迎面向我衝來。

當時,從車裡爬出來,我站在十字路口上,天整個是紅的,太陽像是一汪紅刺兒。我就那麼站在路口上,一身是血,血像紅色的瀑布,從我頭上、臉上流下來,流不及了,就喝。那一刻,我渾身上下都是紅的,像一面「旗」……我記得,我伸手攔車的時候,先後有四輛小車從我身旁開過去了。他們躲避我這個血人就像是躲避瘟疫一樣……那時,我已經幾近絕望。人在絕望的時候,會勇氣倍增。後來,當一輛警車開過來的時候,我做出了我一生當中最勇敢的決定,我搖搖晃晃地走到公路的正中央,伸出一隻血手,大喝一聲:站住!

後來,就是這輛路過的警車……把我救了。

應該說,我揀了一條命。我想,這也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或者說是一種警示……我被送進醫院後,先後上過兩個手術檯。一個是外科的。一個是眼科的。外科手術簡單,只是做一些外傷的縫合……外科醫生說:你有兩處動脈破了。看來,你傷得最重的是眼。於是,就把我轉到了眼科。在眼科的手術檯上,眼科醫生說的更為可怕。他說:簽字吧。我說:怎麼了?他說:你左眼的角膜破了,虹膜破了,晶體破了,玻璃體也流出來了,怕是眼保不住了,說不定要摘除……另外,一旦感染,還有可能會影響你的右眼,有失明的危險……他好像說了一大堆話。每一句都像是紮在心窩裡的刀子。這時候,我又一次絕望了。非常絕望。出車禍後,當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到眼睛。那時候,好像天還是藍的……可天馬上就要黑了。

最後,醫生說:你簽字麼?

我說:籤。我籤。

這一刻,我滿臉是淚……這一刻,我心裡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呼喚。我脫口而出。你知道我喊的是什麼?我喉嚨裡突兀地冒出一聲:媽,媽呀。——可我早就沒有「媽」了。

當我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一個灼熱的聚光燈照在我的眼上,那帶線的針一針一針從眼上穿過,我感覺那拉出的線很長,那疼也很長,很長很長……疼就像是一個接一個的逗號,沒有句號;爾後又是一針,長長、長長地……就像是在眼上繡花。你一定不明白在眼上繡花是什麼滋味吧?那其實就是萬念俱灰。那就是生不如死。那就是細疼,一脈一脈地疼,針雖在眼上,卻渾身上下都是針。長達三個小時的時間裡,你就只有針的感覺。

當做完手術,我蒙著兩眼,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像是長了刺兒,很敏感、很扎人的刺兒……我暴跳如雷,一天跟扎針輸液的護士吵了三架!我不知道天空的顏色,我看不見周圍的動靜,我上衛生間是讓人扶著走的……針是涼的,風是熱的,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時間是停止的。我腦海裡只剩下了回憶,彷彿只有回憶是真實的。

我心裡很灰。我眼前總像慢放的膠捲一樣,把過去的日子一段一段地回放,用回放昔日的時光來鎮壓那錐心的疼痛……這時候,我總是看見駱駝。我看見駱駝甩著袖子向我走來,駱駝一邊走一邊唱著「花兒」:城頭上跑馬沒打過蹶,我打虛空裡過了。刀尖上出了沒帶上血,我們的想心上到了……每每,放過一段後,我的眼角涼涼的。我知道,我還有淚。

我嫉妒窗外的樹,我嫉妒健康人的笑聲,我嫉妒自由來去的風,我甚至會嫉妒落在窗臺上的麻雀,我看不見,但我聽見麻雀「啾啾」的叫聲和那一下一下的跳步,還有扇動翅膀的聲音,我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麻雀:去你媽的!……我還常常會聽到鐘聲,從心底裡幻化出來的鐘聲,那鐘聲一下一下,彷彿正在計算著我跌向黑暗深淵的速度。

我就這樣躺在病床上,蒙著兩眼度過了整個夏天……我一天天地熬著。每每,只有窗外蟬的叫聲,是我仍還活著的證明。夜裡,我的耳朵鍛鍊得極為靈敏,哪怕一片樹葉掉下來,我也能聽到。有時候,我背誦「心靜自然涼」。這是我創的五字法則。我一遍一遍地背,可我心不靜。一個將走向黑暗的人,心怎麼也靜不下來。

我告訴你,這時候我已經有錢了。我有很多錢。厚朴堂的股票曾經漲到很高……你很難弄清楚一個人有了錢之後是什麼感覺。我告訴你我的感覺。首先是恐懼。這麼多錢,放在哪裡好呢?一種可能是投資,投資又怕賠……你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是呀,錢可以存在銀行裡。可存在銀行裡也不放心,萬一銀行賬號被人盜了呢?這是一種心態。有一段時間,我一直惴惴不安……我後來甚至專門去請教了一位搞計算機的專家。這位專家給我支了一個招兒,說當今世界,有一種最新的保密方法,叫「雲儲存」。簡單地說,這就需要設定一連串的密碼,把密碼儲存在虛擬的空間裡,在大氣層裡飄著……我問他,總得有個地方吧?他說:理論上說,有地方。我還是迷迷糊糊的,問:在哪兒?他說:全世界所有計算機的資料,最終儲存地點,都在美國的一個山洞裡……我還是很迷瞪。我的錢,怎麼就日弄到「美國的山洞裡」去了。你說,這操的是什麼心?

是啊,我有錢了。我躺在病床上,兩眼蒙著……要錢有什麼用?一個一個的念頭,紛至沓來的念頭,逼得人想瘋!

終於有一天,一個小手遞過來了。一個小小的、軟軟乎乎的手。這小手伸過來,遞到我的手裡,說:麻沙沙的。

這是一個小姑娘。最早,小姑娘只是在門口站著,那腳步聲稍遠……後來她走近了,走到我的病床前,把小手遞給我。這時候,我才知道,她只有五歲,嘴裡也總愛說一句話:麻沙沙的。

這是最早給我帶來快樂,並使我轉移疼痛的一個小女孩兒。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不明白「麻沙沙」是什麼意思。我像童年裡品嚐一個小糖豆似的,總在心裡咂摸「麻沙沙」這三個字。一次次地去猜,它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後來,我就叫她「瑪莎」。一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我說:瑪莎,你過來。

「瑪莎」就過來了。她很乖,把她的小手遞到我手裡,讓我握一會兒……她的手很小、很軟,指頭肚兒光光的,肉乎乎的,像是一塊軟玉兒。我看不見,就想,這小女孩一定很漂亮。爾後她趴在我的臉前,看一會兒,說:麻沙沙的。

她一這麼說,我就笑了。

有時候,小「瑪莎」在過道里走著走著,「咚」的一下,接著「哇」一聲哭起來……我便知道,這準是她又撞在牆上了。心裡的淚湧上來……

一直到兩個月後,我第二次拆了線,去掉了眼上的紗布,露出一隻眼來……我才知道,這小姑娘果然像鮮花一樣漂亮。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童裙,白襪子,紅色的小皮鞋,有兩隻水靈靈的眼睛,蘋果一樣的小臉兒,就像是從童話裡走出的小公主一樣,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健康……可就是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腦袋裡卻長了一個小瘤子。這個長在腦袋裡的小瘤子壓迫住了她的視神經,她看不見,看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常常,走路一不小心就會撞在牆上。她的媽媽一臉愁容,說:醫生說,孩子太小,不能做開顱手術,只能保守治療……等她長大了,還不知道怎麼樣。

是啊,這麼小的孩子,你說她招誰惹誰了?這時候,我才明白,「麻沙沙」是一個孩子對眼前事物的準確表達。

爾後,每當她走過我的病床前,我都會叫上一聲:瑪莎。

「瑪莎」的小臉扭過來,笑著,像葵花一樣,說:麻沙沙的。

我也說:麻沙沙的。

「瑪莎」說:伯伯,你開顱了麼?

我說:你呢?

「瑪莎」說:黃醫生說,九歲。我九歲開顱。

我眼角一涼,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是孩子告訴我,希望還在。

後來,第一次手術不成功,我又做了第二次手術。

當我試著用一隻眼睛去看人的時候,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我原以為,一隻眼和兩隻眼,是沒有差別的。最初,我並沒有感覺到差別。下了病床,揭開一隻眼的紗布後,天還是藍的……只是後來我才發現,我缺了一種叫做「交叉視角」的東西。也就是說,缺的是一種視力的自我校正與平衡,燈光是雙影,太陽兩個,凡是有光的地方都是雙的,重影兒……還有無邊的恐懼。因為醫生告訴我一個詞兒。他加重語氣說:「交叉感染」你懂麼?一旦「交叉感染」,你的兩隻眼都完了。

說實話,我害怕「交叉感染」。那時候,我最怕的就是這四個字,我怕極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交叉感染」的厄運會降臨在我的頭上……

拆了一隻眼上的紗布後,我常常一個人坐在病房外邊的花壇旁,仰望星空。心想,也許哪一天,我就再也看不到了。在城市的夜空裡,天是灰的,星星很遠,在灰裡藏著,你得找,用心去找。我望著夜空,一顆一顆地在天上找星星。找一顆,再找一顆……每找到一顆,心裡就會生出一股愛意。多好,星星。那北斗七星,我怎麼也找不全。有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勺兒」,卻找不全「把兒」。

白天裡,我也常常坐在那裡一個人發愣。這時候,我望望東邊,東邊是內科病房,那裡邊走出來的病人,要麼是黃瘦,一臉黃皮,肚子鼓著。要麼是腰上掛著一個特製的塑膠布袋,那是裝糞便的,遠遠地,你就會聞到一股味,可怕的、接近死亡的氣味;回過頭來,再看西邊,是心腦血管科,裡邊的病人大多是輪椅推出來的,也有的是一歪一歪地走,佝僂著手、咧著嘴,滴著涎水,活得很掙扎。醫院裡住的都是有病的人,這裡的人最渴望的是健康……有時候,我會坐到很晚很晚。夜涼的時候,心也很涼。

有時候,我會試著想駱駝站在十八層大樓上往下跳時的感覺……他都想了些什麼?我無法想象。駱駝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就狠下心跳下去了。駱駝是吃過很多苦的人。他只有一隻胳膊,可他活得很堅韌。每每他用一隻手開車的時候,也是他最放鬆、最自豪的時候。最近幾年,他的愛好也變了。他喜歡好車,接連換了好幾輛車。駱駝最後買的那部車,是義大利產的蘭博基尼(據說意為「瘋狂的公牛」),價值四百八十七萬!可他一次也沒坐過,至今還在車庫裡停放著……在他面前,好像所有的困難都不是困難。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必是拿下!

可他為什麼非要跳下去呢?他擺平了那麼多事情。這一次,他怎麼就……我真是想不明白。有時,我甚至覺得,我還不如他呢。死,對他來說,是完結。可我呢,路還要走下去,還有可能面臨一世的黑暗。

……我的思緒一直是飄忽不定的。

還有的時候,我還會想起童年的那些時光。那日子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閃現……每每,在睡夢中,總覺得有人在喊我。一夜一夜,我聽見有人在喊:孩兒,回來吧。孩兒,回來吧。

我懷念家鄉的牛毛細雨。就那種密密、綿綿、無聲、像牛毛一樣的細雨。紮在身上的時候,軟綿綿的。如果更準確地說,它不是紮在身上,它是潤兒,是一絲兒一絲兒的潤意。就像人們說的,沒有聲音,有一點點涼、一點點寒意、一點點含在霧氣裡的那種「意絲」。當你在田野裡奔跑的時候,那雨一織織、一針一針地把你罩著,久了會有一點癢,真的,落在臉上的時候,有一點點溼意,涼意,很孩子氣的癢意。爾後,它一點點透,那溼氣慢慢地浸潤在你身上,慢慢重。等你跑回茅屋的時候,當你站在屋簷下的時候,回過身,你會發現,在天光的映照下,那雨絲才開始斜了,絲絲亮著。

我懷念瓦沿兒上的滴水。在雨後初停,瓦沿兒上的水一串一串地滴下來,先還是密的、連珠兒,爾後就緩了,晶瑩著、亮著,一嘟一嘟的。先先,就像是白色的葡萄汁,小濃。當它滴下來的時候,一短兒一短兒,在房前的黃土地上滴出一個一個的小圓坑。把地上的黃土砸成一個個正圓的沙窩狀,那小圓坑兒一個一個地在房沿下排列著,先是「奔兒、奔兒」的,爾後是「啪」聲,再後是「啾」聲,那聲音是有琴意的。

我懷念家鄉夜半的狗咬聲。我甚至懷念走夜路時的恐懼。在無邊的黑夜裡,夜氣是流動著的,一墨一墨地流。特別是沒有星星的夜晚,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眼前是無邊的黑暗,身後也是無邊的黑暗,那黑織得很密,似濃得化不開,看不到方向,沒有方向,你只有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你有一點點怕,越走越害怕,或許遠處有一兩星「鬼火」,你就更怕……可是,突然就聽見了狗咬聲,一通狗咬。那聲音並不暴烈,只是連聲、斷句、熱烈,還有親人般的溫馨。在黑暗中,聽到狗咬聲,腳步不由地就慢了,心也就鬆下來,眼前就像是有了照路的燈,那咬處就是你的燈。也彷彿在給你打招呼,說:孩兒,到家了。

我懷念藏在平原夜色裡的咳嗽聲或是問候語:那咳嗽聲就是遠遠的一聲招呼,就是一份保險和身份證明,倘也可說是一種尊嚴,或許還夾雜著對小輩人的關照呢。在夜色裡,那問候也極簡短:——誰?——嗯。——咋?——耶。也許是別的什麼句式吧……短的、遠遠的、以聲辨人,簡單、直白、毫無修飾,是下意識含著痰咳出來的,也含有查問式的警覺。聲來聲去,這裡邊卻藏著親情、藏著世故、藏著幾代人的熟悉和透骨的瞭解。

我懷念蛐蛐的叫聲。每當夜靜的時候,蛐蛐就來給你說話了,一聲長一聲短兒,永遠是那種不離不棄的態度,永遠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聒語,當你覺得孤單的時候,當你心裡有了什麼淤積的時候,你嘆它也嘆,你喃它也喃,就伴著你,安慰你,直到天亮。天一亮,它就息聲了。

我懷念倒沫的老牛。在槽前臥著,一盞風燈,兩隻牛眼,一嘴白沫,那份安然,寧人。我甚至懷念牛糞的氣味。黃昏時分,在氤氳著炊煙的黃昏,牛糞的氣味和著炊煙在村莊的上空飄蕩著,煙煙的、嗆嗆的、泛著一絲絲的日子的腥臭和草香,還有嚼過後老牛反芻的那種發酵過的氣味,臭臭的,有一種續命的腥香……它遊走在一堵一堵的矮牆後邊,溫霞霞的,那是一種混雜著各種青色植物的氣場。在這樣的氣場裡,你會自如、自賤、心態低低的,也不為什麼,就安詳得多,淡然得多。偶然,你抬起頭,就會聽到老牛「哞」的一聲,像是要把日子定住似的。

我懷念冬日裡失落在黃土路上的老牛蹄印。在有雪的日子裡,那蹄印凍在了黃土路上,像一個一個透明的硯臺,拾不起來的硯臺。偶爾,硯臺裡也會有墨,那是老牛奮力踏出來的泥,蘸著一點黑溼。夏日裡,那又像是一隻只土做的月餅,一凹一凹的月餅,模印很清晰,可你拿不起來。你一捧兒一捧地去捉,你一捉,它就粉了,碎了,那是兒時最好的土玩具……那也是惟一抹去後,可以再現的東西。

我懷念靜靜的場院和一個一個的穀草垛。在汪著大月亮的秋日的夜晚,我懷念那些坐在草垛上的日子,也許是圓垛,也許是方垛。那時候,天上一個月亮,燦燦地,就照著你,彷彿是為你一個人而亮。你託著下巴,會靜靜地想一些什麼,其實也沒想什麼,就是想……多好。偶爾,你會鑽進穀草垛裡,扒一個熱窩兒,或是在垛裡挖一條長窖兒,再掏一個臺兒,藏幾顆紅柿,等著紅柿變軟的時候,把自己藏起來,偷著吃。更有一些時候,外邊下雨的時候,你會睡在裡邊,枕著一捆穀草,抱著一捆穀草,把自己睡成一捆穀草。

我懷念釘在黃泥牆上的木橛兒。那木橛兒楔在牆上,是經汗手摩挲出來的、在歲月裡已發腥發黑發亮的那種。上邊掛有套牲口用的皮繩、皮搭兒、牛籠嘴;掛有夏日才用的鐮刀、桑叉、鋤頭、草帽;掛有紅紅的辣椒串、黃黃的玉米串和風乾後發黑了的紅薯葉;上邊掛有落滿灰塵的小孩兒風帽和大人遺忘了的舊菸袋……如果牆上的窟窿大了,在木橛兒的旁邊還塞著一團兒一團兒的女人的頭髮(那是等著換針用的),或許是一包遺忘很久了的、紙已發黃了的菜籽或老鼠藥什麼的。那是一種敢於遺忘的陳舊,是掛出來的、曬在太陽下的日子。

我懷念那種簡易的、有著四條木腿兒的小凳。那小凳到處都是,它就撂在村街上或是誰家的院子裡,也不管是誰家的,坐了也就坐了。那小凳時常被人掂來掂去,從這一家掂到那一家,爾後再掂回來,一個個凳面都是黑的,發汙。夏日裡,有蒼蠅落在上邊;冬日裡,雪把它埋了,埋了也就埋了,並沒人在意。當你坐在上面的時候,就覺得很穩、踏實。那姿態也是最低的。當你坐上去的時候,沒有人來推你,也沒人想取而代之。

我懷念門搭兒的聲音。夜裡,你從外邊回來,或是從屋子裡走出去,門搭兒會響一聲,那聲音「咣」的一響,盪出去又蕩回來,鈍鈍的,就像是很私密的一聲回應,或是問詢。這時候,你忍不住要回一下頭,那門搭兒仍在晃悠著,甩甩的,和日子一樣……碎屑、安然。

我甚至於懷念家鄉那種有風的日子。黃風。刮起來昏天黑地,人就像是在鍋里扣著,悶悶地走,嘴裡、眼裡都有土氣,你彎著腰,嘴裡呸著,就見遠遠的、風一柱一柱地旋,把枯草和幹樹枝都旋到了半空中,蕩蕩的,帥帥的,像是呼啦啦扯起了一面黃旗。當你在玉米田裡鑽出頭,當你從風裡走出來的時候,當風停了的時候,你突然會覺得,天寬地闊,捂出來的汗立時就幹了,那遠去的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候,你是想跟風走的。此時此刻,你會想,要是能跟著風走,多好。

可當我醒來時,四顧茫茫,滿臉都是淚水。我只好對自己說:家裡沒人了。真的,沒有一個親人!

可我知道,我身後有人。

後來,不斷地有人問我:你身後是不是有人?

我都回答說:有人。

有一段時間,我總是喊小瑪莎過來。跟瑪莎在一起,心裡就安靜些。她看著我,我看著她,不用說話。她也是人,一個小人兒。

小瑪莎很好,很懂事。她的小手,讓我握著,總是給我很多安慰。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兩隻眼睛大大的,就那麼望著你,一處一處指:鼻子在這兒。嘴,嘴在這兒。偶爾,她說:你看見了麼?燈裡有刺。她說:水裡也有刺。她說:遠了,花嗒嗒的……我問:近了呢?她說:近了,麻沙沙的。

孩子的話,象聲、準確、很有味道。但靜下心想一想,又有些酸楚。

後來,小瑪莎出院了。她還要「麻沙」好多年,等再長大些,才會來做手術……瑪莎走後,我鬱悶了很長一段日子。那一陣,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就願意一個人默默地坐著。古人有句話叫:慎獨。我不慎,是心裡獨。

一天上午,我又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花壇邊的石階上,突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聲音說:叫叔叔。

一個甜音叫道:叔叔好。——我一激靈,還以為是小瑪莎又回來了呢。

我回過頭來,看見了衛麗麗,臂上戴有黑紗的衛麗麗……衛麗麗整個瘦下來了,瘦得有些變形了,臉成了窄窄的一溜,眼角周圍汪著一圈黑,還有皺紋。女人一旦有了皺紋,就顯得特別憔悴。看來,駱駝跳樓,給她的打擊太大了!還有公司裡的事,檢察院的人在查賬……可她居然挺過來了。她手裡牽著一個七歲的孩子,那是駱駝的兒子。

我出車禍的事,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可衛麗麗還是來了。她是第一個來看望我的。她身後不遠處站著公司的司機,司機手裡捧著鮮花,還有禮物。

衛麗麗說:你手機關了。我到處打聽你的情況……剛剛才知道,你出了車禍。

看著衛麗麗,我心裡一酸,說:人,送走了?

衛麗麗默默地點點頭,說:送走了。送回老家去了。

我說:老人,都還好?

衛麗麗說:還好。

我喃喃地說:我本想送他一程,卻出了事……入土為安吧。

衛麗麗說:在國棟心裡,你一直是他最看重的人。最知心的朋友。他一直盼著你能回公司。

我沉默著,百感交集……

衛麗麗站在那裡,瘦削、單薄,一手牽著個孩子……讓人忍不住心疼她。我說:你可要挺住啊。

這時,衛麗麗看了我一眼,彷彿有什麼疑問。我也坦白地望著她……

衛麗麗說:有句話,我想問問你。

我說:你說。

衛麗麗說:公司里人人都在傳,說你吳總身後有人。有高人指點……你身後,有人麼?

我遲疑了一下,說:——有人。不過,不是啥子高人。

是的,我身後有人。可我無法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就是解釋也解釋不清楚……事已至此,我也不再辯白,我是勸過駱駝的。想想,還是有些慚愧。

衛麗麗說:我明白了。

接下去,衛麗麗突然說:你知道我們兩人為什麼分居麼?

我仍然沉默。也只有沉默。在這種時候,我不想再提小喬……

衛麗麗說:……國棟得了憂鬱症。很嚴重,夜夜失眠。有時候,特別焦躁的時候,他頭往牆上撞,撞得咚咚響。他怕我睡不好,也怕嚇著孩子,孩子也睡不好。他完全是為了孩子,才提出來分居的。

我說:是麼?——駱駝睡眠不好,我是知道的。但說他有憂鬱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衛麗麗說:是他不讓我跟人說。開始他也吃安定,吃到四片,我不讓他再吃了。有一段,我們還吵過架。唉,我不該讓他一個人睡……

我明白了。駱駝的憂鬱症是由長期焦慮引起的。這十多年裡,駱駝心裡一直揣著一個「搶」字,他時刻準備著,一天天地準備著,他弦繃得太緊,終日像一張弓似的,日子長了,人就出問題了。我記得,有一段時間,駱駝總是抱著一個大茶杯,不停地喝水……那是他心裡有火。現在我明白了,他夜夜睡不著覺,肝火太旺,人已燒壞了。

後來,衛麗麗還告訴我,駱駝出事前,曾回過家,跟她見了一面。那是個星期天,他回家後,跟兒子待了一個上午。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用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給兒子做了一個「皮牛」「皮牛」是平原鄉間的說法,在一些地方被稱為陀螺。是用鞭子抽著玩的。我曾經聽駱駝說過,童年裡,他最想得到的,就是一個「皮牛」,下邊鑲有鋼珠的那種。,棗木的。過去,他也給孩子帶些玩具,都是電動玩具,汽車或是飛機什麼的。可這一次,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帶回來一塊棗木,他用那塊棗木,給兒子一刀一刀地旋了一個「皮牛」。「皮牛」做好後,在最下面釘上鋼珠,還做了一鞭,牛皮繩做的鞭……爺倆兒在院子裡打。中午,衛麗麗問他吃什麼?他說:牛肉麵。那是他們分居後,第一次在一塊吃飯。吃飯時,他也沒說什麼。衛麗麗問他:好吃麼?他說:好吃。爾後,吃過午飯,他摸了摸兒子的頭,夾上包走了。

我問:國棟臨走,留下什麼話了麼?

衛麗麗搖了搖頭。

我說:一句話都沒有?

衛麗麗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沒有遺囑。那就是說,衛麗麗和他的孩子,是公司的第一序列合法繼承人。這麼一大攤子,完全落在了衛麗麗的肩上。

我望著她,讓我吃驚的是,僅僅經歷了這麼一件事(當然,這不是小事,她的丈夫跳樓了!),僅僅才兩個多月的時間,一個突發事件,不僅成熟了一個女人的智力,竟然完成了一個女人的氣度。衛麗麗自始至終沒有再提小喬一個字。關於小喬,她一字不提。她甚至都沒說夏小羽……她站在那裡,雖一手牽著孩子,但目光裡卻透著一種堅毅。

臨走前,衛麗麗說:吳總,我查過賬了。目前,公司投資的其他專案都是負數。贏利的只有一家,厚朴堂。國棟一直在挖東牆補西牆……現在,從賬面上看,你已成了厚朴堂最大的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