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的第一個電話莫名其妙。
電話裡,一個老憨腔,上來就說:……丟啊,我是你舅。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我心裡說:我是你姥姥。你誰呀?這時候,電話旁邊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叫我說,叫我跟他說。
接下去我就啞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我只有「嗯」的份了。打電話的是國勝家女人,按輩分我應該叫她三嬸的。童年裡我吃過她的奶,她奶上有顆黑痣……我說:三嬸呀,你……她說:丟,丟啊,你三嬸子可從沒跟你張過嘴呀。我說:你說吧。三嬸你說。她說:我侄子,我親侄子,我孃家兄弟的孩子,考大學了。你在省裡,可得給錄了啊!我說:三嬸,他考多少分?報的是哪所學校?是不是第一志願?……她說:這吧,丟。讓你舅給你說吧。我親兄弟。你舅,讓他說吧……
往下,我無話可說。我不能告訴她,在省城,我什麼也不是,我只是一個助教,我只有一個床位……我說不清楚。我只能說,好吧,我給你打聽打聽。三嬸最後還叮囑說:該花錢花錢,該送禮送禮,到時候我還你。
這話重了。飢餓的年代裡,我吃過人家的奶,我不能不問。可我問誰呢?我先是找了系主任,魏主任說:你去院招辦問問。院招辦的人跟省招辦的人熟一些。我說:招辦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找誰呢?主任看著我,看得我臉都紅了……這時,他才說:你去找院招辦的赫主任,我給他打個電話。在那個夏天裡,為找這個赫主任,我三天往學院的招生辦公室跑了十八趟。我記得這個招辦的赫主任是個麻子,麻子點多,他躲起來了……於是,我動用了我剛剛在學院裡靠微笑建立起來的、薄得像一張紙似的人際關係,我甚至覥著臉去找我那些家住省城有些背景的學生……總之,我打聽來打聽去,終於把三嬸家親戚、「舅家孩子」的分數打聽出來了。
他的成績是三百八十七分。那一年全國統一招生錄取分數線是三百八十八分,他差了一分。差一分就沒希望了。
我正替他惋惜,電話鈴又響了。電話是三嬸打來的,三嬸說:丟,咋樣啊?你舅家孩子那事,成了吧?我說:沒成。他差一分。她說:多少?我說:三百八十七,差一分。她說:嗨,不就一分麼?你說說,給錄了。我嚇一跳,說:三嬸,這可不是我說了算的。全國統一定的分數線,誰也不行……三嬸說:丟,你不是在省裡麼?我說:我我我……三嬸說:丟,我就求你這一回。孩,你辦了吧?當年你連吃帶咬的,奶頭都給我咬爛了,我那奶水可沒收過你一分錢呢!……(別急,叫我跟他說。)丟啊,明兒,我就帶著你兄弟找你去了。天坍下來,你也得給我辦了!
當天晚上,我咬咬牙,提著兩瓶酒兩條煙,去給赫主任送禮。我想求招辦的赫主任幫幫我,想辦法把「舅家孩子」給錄了,這也算是我給村裡人辦了件事情。那天夜裡,我先偵察好了路線,爾後順藤摸瓜找到了民政廳家屬院二棟六單元三樓三○二房(據說,赫主任的小姨子在民政廳工作,這裡有一套空房子,他躲到這裡來了)。屋裡有燈,這說明我找對地方了。那是我第一次單獨去給人送禮,沒有經驗,心裡揣個兔兒,老怕被人撞見。我在樓道里站了很久,三上三下,每當我鼓起勇氣,要上去敲門的時候,總有人從樓上走下來……在黑暗中,我發現,找到這裡來的人還真不少,這都是些有「門道」的人。我躲在樓梯臺階的後面,聽見一男一女從樓上走下來,那女的說:一千夠麼?少不少?那男的說:夠,夠了。有局長的條子,都是熟人。樓道里很黑,我看見人一撥一撥地從上邊走下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我知道他們和我一樣……等人都走光了,我才上去。
等我敲開門的時候,赫主任愣了,他看著我,說:吳志鵬,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赫主任不簡單。麻子點多呀。學院那麼大,人那麼多,他跟我也就照過幾面,居然能記住我的名字?!我有些激動,我說:赫主任……赫主任搖了搖頭,沒容我說下去,手一伸,很勉強地說:進來。進來說。我就這樣灰溜溜地進了門。進門後,赫主任看見了我手裡提的東西……赫主任說:吳志鵬,課上得不錯嘛。怎麼也學這一套?我說:赫主任,我老家的一個孩子……沒等我把話說完,赫主任就笑了,赫主任「星光燦爛」。赫主任再次搖搖頭,彷彿很理解,也很無奈。他下意識地攏了幾下頭髮,他的頭髮著實不多了,前邊那一綹用髮膠粘在腦門上,看上去很滑稽。待赫主任象徵性地攏了頭髮之後,淡淡地說:坐,坐吧。我忐忑不安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手裡提的禮物順手放在了茶几上。
不料,突然間,他的態度變了。赫主任看著我,很嚴肅地說:小吳,不是我批評你。你年輕輕的,不該呀。你怎麼……啊?說著,他很不屑地咂了一下舌兒:我告訴你,我不吃這一套。把東西掂走。有事說事,東西必須掂走!……就這麼三言兩語,他把我打發了。我知道,是我的菸酒寒酸(不是最好的。我沒有錢買最好的),人也寒酸。我手裡沒有某某領導寫的條子。
我哭了。我的心哭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三嬸說……
接下去,電話就多了,隔三差五有電話打過來。保祥家女人在電話裡哭著說:……丟,天坍了呀!我說:嬸子,你別急,天怎麼就坍了?她說:你叔的農用車在漯河撞住人了,讓那邊警察給扣了。這車是六家湊錢買的,你四嬸、五嬸、六嬸,還有春成家……你打個電話,讓派出所把車放了吧。我說:嬸,這、這事……她說:你不在省裡麼?你一個電話,事不就辦了?我說:我我我……句兒奶奶聲音顫巍巍地在電話裡說:丟,真欺負人哪!不叫人活了呀!你七叔都當了十六年的民師了,這會兒叫人裁了……都是因為咱沒人哪!丟,你是省裡大幹部,你打個電話,給縣裡說說吧。說啥也不能裁你七叔,你七叔幾天不吃飯了,尋死覓活的,咋辦哪?……海林家女人在電話裡說:……丟,你這個窮嬸子你還認吧?你幫個忙吧,你侄子眼看就匪了呀!你不能看著他住監獄吧?丟啊,你救救他吧,孬好在省裡給他找個事做,這對你不算啥,就一句話的事……
我的心一陣一陣揪著疼,就像是在火上烤。我知道我欠他們的,我欠他們很多很多。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心裡說,我怎麼不是省長呢?我要是省長,全都給他們辦了。我很想腐敗,可我沒有腐敗的條件哪!
我接的第二百二十七個電話是東城區公安分局打來的。接了電話,裡邊是一個男子的聲音:你姓吳吧?我說是。他說:吳志鵬?我說是。他說:拿錢吧。拿錢領人。我說:怎麼了?電話裡說:你說怎麼了?你這哥是怎麼當的?你妹子乾的事你不知道?拿八百塊錢領人。回去好好教育。我說:你誰呀?我沒有妹妹,憑什麼拿八百塊錢?電話裡說:我分局的。一個叫蔡葦香的,你認識吧?我遲疑了一下,說:認識。她怎麼了?他說:你說怎麼了?在洗腳屋把人家玻璃門給砸了……你領不領?你要不領,就送她去「勞教」了。我說:等等,你等等。能不能少交些錢?……電話裡說:你買紅薯呢?還討價還價?這是罰款!我說:那那那,分局在哪兒呢?他說:分局在哪兒?你說在哪兒?你不會問!「啪」一下,電話撂了。
天哪,那時候我一月才七十九塊錢,原來才五十二塊,剛提的工資。他一張嘴就是八百,我上哪兒湊錢呢?可她是老姑父的女兒,我已經找了她兩年多了,我不能不救。
當我騎著一輛腳踏車趕往東城區公安分局的時候,一路上頭嗡嗡的,人就像個火藥桶,差點撞住人。我想罵人,我甚至想殺人!我好不容易在省城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人際關係,在一次次求人辦事、四處借錢的過程中已經用盡了。我的同事看見我都躲著走,生怕我向他們借錢。可我沒有辦法,我還得借……
到了分局,我堂堂的一個大學講師,卻像孫子一樣,見人就點頭,一路叩問,終於問到了治安大隊辦公室。一個胖胖的警察對我說:你是吳志鵬?我說是,我是。他問:錢帶來了麼?我說帶了。他說:不是你親妹子?我說:也算是。一個村的。他噢了一聲,說:你等著吧。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這姑娘匪了。我抓她兩次了,屢教不改。要不是看她懷了孕,就送她去「勞教」了……我驚訝地望著他:她……懷孕了?
等我見到蔡葦香時,她穿得是那樣少,少得讓人不敢看。她上身穿著一個米黃色的、露著半邊奶子的絲綢短衫,下邊是米黃色的綢短褲,頭髮燙得像雞窩一樣,腳上趿拉著一雙紅拖鞋,半蹲在那裡,真成了一隻「雞」了。雖然是夏天,昨晚上下了一夜雨,她大約是凍壞了,縮著膀子,身子半彎著,我差點沒認出她來。當著警察的面,她還埋怨說:哥,你咋才來呀?
出了門,我本想給老姑父打個電話,讓人把她接回去。可她的眼像錐子一樣瞪著我,說:交了多少錢?我說:八百。她說:好,我會還你的。可有一樣,不準告訴我爹。不準給村裡人說一個字。要不然,我就說我肚裡的孩子是你的,你信不信?……我無話可說。這不活脫脫的一個女流氓麼?
我說:香,我給你買張火車票,還是回去吧。
她說:我不回去。不混出個人樣,我決不回去。
我說:香,老姑父都快急瘋了……
她說:別提他。別提我爹。
我說:那你,就這麼……
她說:你說這話有意思麼?得了便宜賣乖。我爹把好處都給了你了。所有的機會你都佔盡了,你還想怎麼著?
我說:我聽說,你,已經被抓了兩回了。你說你……
她說:你的機會不也是送禮送出來的麼?賣啥都是賣,我賣我自己,又沒賣你。咋,心疼錢了?我說了,我會還你的。
我說:我是心疼你呀。
她說:別。丟哥,你是名人,我是賤人。各走各的路吧。
我這已經是第二次跟她見面了。調進省城之後,我平生第一次進腳屋,就是她給我洗的腳……我知道她恨我。她也恨她父親。她是一顆仇恨的種子。她眼裡有很多螞蟻。我從小就熟悉螞蟻,她眼裡汪著一窩一窩的螞蟻。螞蟻的燈是黑的。
我說:你身子……
她說:這事你別管。我有辦法。
我說:那你……
她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錢,我會還你的。記住,別告訴我爹。說完,她很快混在人群裡不見了。
我推著腳踏車,傻傻地在馬路邊上站著。
我幾乎就要崩潰了。
我身上的「包袱」太沉重了,一個無樑村就快要把我壓垮了。偉大領袖說,他身上既有猴氣也有虎氣。我倒很想變成一隻狐狸。我要是狐狸就好了,我很想輕巧地把「包袱」甩掉,站在高處看風景。我想說:我是個孤兒,我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可我做不到。
我害怕接電話。我一聽見電話鈴聲就頭皮發麻!我始終也沒有弄清楚是誰把單位的電話告訴村人的。我曾經懷疑過「油菜」。我在心裡無數次地大罵吳有才,我不就在你那兒住了一晚麼?你就把我供出來了……可我也知道,這與「油菜」沒有多大關係。自分別後,「油菜」從未找過我。我想,我大約成了無樑村的一根「稻草」,成了他們惟一能抓住的東西……他們一旦有了困難,迫切地希望能得到一個「官人」的庇護。可我不是官員。
有一段時間,我試著想當一當狐狸。我很想當狐狸。我看不起自己,我蔑視自己,可我禁不住還是想當狐狸。每當有電話找我的時候,我就拿捏好腔調,對著電話撇一串北京話說:喂,你哪裡?誰?找誰?……噢,找姓吳的是麼?什麼,口天吳,他不在呀,不在。出差了……什麼時候回來?這就難說了……喂,找誰?王,這裡沒有姓王的。胡?沒有。沒有這個人。打錯了,你打錯了。這是機關!……喂,哪位?兔子?哪有兔子?誰是兔子?你?噢,你找……丟?誰丟東西了?找派出所去,亂彈琴。噢,找姓吳的,口天吳,吳志鵬是吧?好像……有、是有這麼個人。可他走了。是啊,是。走了,調走了……調哪單位?那就不知道了……我甚至試著想流氓一下,我對著電話說:喂,我是誰?我是國務院。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我調你一萬噸小麥。你誰呀?……我是你大爺!
沒有人願意活在愧疚之中,每當我打完電話,回過頭來,我心裡的淚就下來了。我看見了無邊的田野,我看見了家鄉的牲口棚,我看見倒沫的老牛正在瞪著眼罵我呢:吳志鵬,你吃人奶拉豬屎,驢糞蛋外面光,真不是人哪!
我躲避電話,就像是躲瘟疫一樣。流氓很好,流氓很輕鬆。你只要不把自己當人,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染一染,用墨汁把心染一染。我跳出來了,心一墨,我就跳出來了。有那麼幾次,我也來點惡作劇。每每有電話鈴響起,凡是找我的,我把電話聽筒拿起來,我堅決不說人話,不說中國話,我給他來嘰裡咕嚕:first,second,third,fourth……聽著那二百里外的聲音,就像是跟土地爺說話。滿嘴跑舌頭,作的是假揖,燒的是空香。在鄉村,只有土地爺是可以日哄的。
也有躲不過去的時候。一次,一位女同事大聲喊我接電話,我不能不接……可我接了之後就後悔了。那個電話是老姑父打來的,我不敢推辭。老姑父在電話裡說,丟,出事了。我一聽,頓時心驚肉跳!我壯著膽子問,出什麼事了?老姑父說,你六嬸,也就是印家女人,還記得吧,你吃過她的奶。她孫女,三歲,去年掉河裡淹死了。我噢了一聲,竟然不敢大聲回話……老姑父說,你聽見了麼?我說電話裡有雜音,聽著呢,我聽著呢。老姑父說,好在她兒媳婦又懷孕了,就是坤生他兩口,偷偷託人讓縣醫院查了,還是「龍鳳胎」。不管怎麼說,這算是一悲一喜,我心裡鬆了口氣……可就在這時,老姑父又在電話裡說,這會兒他們正往省城趕呢……頓時,我的心又提起來了。我聲音都變了,開始顫抖,說:怎、怎麼了?老姑父說:難產。醫生說,得剖腹……丟啊,你給找個好點的醫院,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給生下來。要不,一家人都坍天了。我硬著頭皮說:行啊,行。
我心裡說,我又得託關係了。我找誰呢?可我還得找,我不能不找。有時候,我覺得我臉上真的刻有字,我就是一個賣「臉」的,村裡人派我賣「臉」來了……當我四處求告,上下託人,終於把孕婦送進病房的時候,我才暗暗地鬆了一口氣。我覺得,我終於給村裡人辦了一件事情。
可是,沒過幾天,又出事了。那天下午,我剛剛下課,六嬸的兒子坤生又找到學校來了。他丫站在教室外邊,臉苦得像倭瓜,眉頭皺得像曬乾了的生薑。我心裡一沉,忙問:生了麼?他說:生了。我說:是龍鳳胎麼?他說:是……我說:大喜呀。不料,就在教室的外邊,他卻慢慢地跪下了。他滿臉都是淚,跪在我的面前。
我說:坤生哥,你這是幹什麼?
他神魂顛倒地說:……我看見閻王爺了。
我說:誰?……怎麼了?
他喃喃地說:閻王爺舉著勾魂牌勾人來了。
我說:你起來,起來說。到底怎麼了?
他說:兄弟,你是貴人,學問大,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我厲聲說:起來!
他突然撲上來抱住我的雙腿說:腦癱。醫生說是腦癱……兄弟,你救救孩子吧。
「轟」的一聲,我腦子一下子短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緊緊地抱著我的腿,說:兄弟,妞(病)重,妞就不說了。這男孩(病)輕,你得幫我保住,我求你了。
我哄著他,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可我同樣是六神無主。我只是說:你別急。想想辦法,咱想想辦法……我突然發現,這是個無底洞。他是想把我拽到無底洞裡去。我嚇壞了,立時就有了想逃跑的念頭。
此時,坤生哥已經迷了。他像個瘋子似的緊緊地拽住我,哀求說:丟,兄弟,我求告無門,只有來找你了。你嫂子剖了腹,還在病床上躺著,倆小的都在保溫箱裡……一夜搶救花了五千七,我就帶了三千塊錢,就這還是湊的。人家說,得再交兩萬,再不交錢就停藥了!兄弟,妞我不要了。妞不說了,那男孩還有救,你救救他吧……說著,他又要下跪。
我拽住他,不讓他往下出溜,再一次問:腦癱?
他機械地說:腦癱。
我繼續哄他,我說:你別跪我。走,我領你去個地方……這是個無底洞。我不能再向人借錢了,我也借不來錢了。我對自己說,我不要臉了。我的臉已薄成一張紙,這人情我再也不能欠了。我領著他走上大街,在茫茫人海里漫無目的地走著。天黑了,到處是燈,彩色的燈,霓虹燈一處一處閃爍,晃得人心慌。我望了望天空,如果天上能下錢就好了。可天上下不來錢……他緊跟著我,一步不落地往前走。我卻只想把他甩掉。我一邊走一邊想著甩掉他的辦法。坦白地說,那時候,我隨時都會抽身走掉。
走著走著,我終於想起了一個辦法,甩掉他的辦法。我把他領到了一家報社的門前,伸手一指,說:坤生哥,不是我不幫你,你兄弟一月才七十九塊錢,村裡一天到晚有人找,我已欠下了一屁股債,打死我我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來。我說:我給你想個辦法。
他神色迷離,兩眼發直,說:……你是說搶銀行?
搶銀行?我腦海裡飄過了一絲念頭,這念頭把我嚇住了。我也看見銀行了,我看見了銀行的大字招牌:中國人民銀行……是啊,人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就往歪處想了。
我說:你找死啊。誰讓你搶銀行了?你看見對面了麼,那是報社。你也別跪我了,跪我沒用。我給你寫幾個字,你到報社門口,往地上一跪,把這張紙舉起來,只要裡邊有人走出來,你就跟人說,邊哭邊說……這事,只要報紙登出來,說不定就有人管了。
他很無助地望著我,說:兄弟,你呢?
我說:我現在就去給你借錢,能借多少是多少。記住,他們不答應你,千萬別站起來……說完,我拔腿就走。
我真是個流氓啊。我就這麼把他撂在了大街上……我狠下心來,像逃跑一樣大步往前走。我對自己說:別回頭,千萬別回頭。一回頭心就軟了。等我走了一段路,拐過一個街口,側過身,悄悄地回望著報社門口,只見他果然跪在了報社的臺階上,手裡舉著我寫的那張紙……他很無助,不時地四下望著,他在找我呢。我眼裡的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坦白地說,我沒打算給他借錢。我已經很「孫子」了,借錢的人都是孫子。我堂堂一個大學教師,見人就借錢,這算怎麼回事?我很無恥。我知道自己很無恥。童年裡我吃過六嬸的奶,吃過六嬸擀的芝麻葉面條,我還吃過印叔的烤紅薯,在大雪漫天的時候,印叔在麥秸窩裡找到我,把我揹回家去,給我了一塊烤紅薯。我上大學時,六嬸塞我手裡六毛五分錢……這些我都記著呢。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拿什麼報呢?
我一時悲涼,一時氣憤,心裡五味雜陳,百感交集,只想一頭撞到牆上去。我怎麼活得這麼窩囊?這麼憋屈?說起來我是個大學教師,走出來也人五人六,體體面面的。可我算是什麼東西?!我怎麼就割不斷這層關係?怎麼就扒不掉「農民」這層皮呢?我心裡說,我都快要給逼死了。我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
上午,我剛剛跟系裡的主任吵了一架。老魏是個好人。一直對我很賞識、很照顧。就連我的職稱,我的講師資格,都是人家老魏給爭取的。評講師需要在國家級核心期刊發表三篇論文,可那時候我只發表了兩篇,有兩篇還在「路上」呢……是人家老魏在評委會上力排眾議,給我爭取來了一個指標。可老魏也開始對我有意見了。老魏一激動喜歡叩桌子角,他的指頭彎起來在辦公桌上連連敲擊著說:志鵬,做學問應該心無旁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你說說,你都幹了些什麼?我說:我怎麼了?老魏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墮落。你,怎麼能這個樣子呢?一個做學問的人,不老老實實做學問,整天勾勾連連,到處拉關係?還到處伸手問人家借錢?!一個知識分子,應該視金錢如糞土!你看看你?成什麼樣子了?一身的農民習氣!……說實話,那一刻我很不冷靜,我就像是給人揭了禿瘡上的疤,我就像是讓人踩住了老鼠尾巴,「農民習氣」這四個字太扎心,是我最不愛聽的。我一下子暴跳如雷!我把手裡的書往桌上一摔,說:我他媽就是「農民」。誰不是「農民」?查一查,查三代,誰敢說他不是「農民」?!老魏氣得嘴角上冒白沫,他沒想到我居然出言不遜,敢頂撞他?!老魏的語調突然低下來了,他無比失望地說:好,下不為例,我再也不說你了。你走吧。我當時一怔,趕忙挽回。我說:魏主任,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擺擺手:不說了,不要再說了。
現在想想,人家老魏說的對呀。我是個做學問的人,我好不容易、連骨碌帶爬地逃出來了。我何必呢?……我要割斷與無樑村的一切聯絡。我必須割斷這種扯不斷理還亂的「狗狗秧」關係。不然的話,我一天也不得安生!
我一路走,一路安慰自己:不是你不想救,是你救不了他們。他們沒文化,不知道腦癱是一個什麼概念。我查過資料,腦癱就是新生兒先天性缺氧缺血性腦病、腦損傷併發的綜合徵,而且就目前的醫療狀況來說,全世界尚無特殊治療方法……那就是個無底洞!我不能把自己填到無底洞裡去。我賣臉賣夠了,我再也不想求人了。
我對自己說:跑了吧。
這天夜裡,我像做賊一樣,又偷偷地去了一趟兒童醫院。我心虛,我要看看「包袱」甩掉了沒有。兒童醫院門前熙熙攘攘的,到處都是抱孩子的婦女。那些孩子的哭聲亂麻麻的,就像是油鍋裡煎出來的號角;那些婦女的眼光更可怕,一個個都像刀片一樣……我儘量躲著她們,側著身子走,我連正面對人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悄悄地來到後院的住院部,順著一排病房的後牆朝著嬰兒室看。看了嬰兒室又去看特護室,我不知道哪個保溫箱裡的嬰兒是六嬸家的「龍鳳胎」。他們不是下凡的「金童玉女」,是閻王爺派來的「小鬼小判」,他們是討債來了。我不敢走得太近,我怕被人認出來。這時候,要是誰叫我一聲「丟兒」,那會把我魂兒嚇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