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鑑的任命,也顯出太后破釜沉舟的意味,連尚在李佑手裡的檢校僉都御史都不要了,直接讓黃鑑以光祿寺少卿兼任五城提督,這分明是打算甩開巡城御史單幹,將負責京師治安的五城兵馬司系統也變成勳戚自留地!
聯想力豐富的人已經想起,如果五城兵馬司弓兵、火甲和巡捕五營官軍全部歸勳貴直領並受皇家遙控,這像什麼?
要知道,當年只有錦衣衛官和東廠太監曾經提督總領過兵馬司、巡捕營……號稱無孔不入,令人聞風色變。
經過昨天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人關注六科。此兩道詔旨內容傳出來後,輿情再次大譁。經過李佑這個導火索,聖母皇太后今天絕對又被御史們的上疏惹得大怒,居然發了更大的狠!愈加往大里鬧!
反應最快的,是檢校右僉都御史李佑,不愧為近日湧現出的反勳貴急先鋒。太后的新詔旨下午才到六科,李佑當夜就向通政司遞上了奏本,作為一名都察院臺垣官,可謂是盡職盡責的典範。
二十八日清晨,宮門剛開,通政司便將奏本交到會極門外的司禮監文書房太監手裡,司禮監知道事情重大,也不敢滯留,又迅速將李佑奏本直接呈給慈聖宮。
李佑的奏疏沒有密封,傳播得也很快,成為一個風向標。
他的奏疏傳開時,很多人還正在琢磨怎麼寫奏本刷聲望。有人笑言:「昨天是罷他自己的官,李大人不便上疏諫言求望。眼見其他御史紛紛上疏,他一定忍到飢渴難耐並手癢了,只怕一門心思專等今日之事出手罷。」
比李佑的奏疏更早到達慈聖宮的,是錢太后的兄長新寧侯錢泰。
這位侯爺雖然同樣貪,但比另一個國舅錢安聰明些,昨天聽說了胞妹幾道強行發至六科的詔旨後,夜間始終睡不安穩。
他今天一大早便守候在宮門外,開了門便求見太后,苦口婆心地勸道:「我兄妹尊榮已至極點,大家安享富貴即可,何必與朝臣相鬥。」
「哀家代皇上行人主之權,連李佑都撤不掉,以此為範例,今後皇上何以君天下!」
新寧侯暗暗嘆息,不就是你感到臉面無光,要找回面子麼?又力勸道:「若你激怒了朝臣,種下了芥蒂,他們奈何你不得,但百年之後,卻要遺禍給我錢家!你不可不三思!」
皇太后怒而斥道:「當初爭侯爵時,不見你如此說耶?那時你為何不擔心惹怒朝臣!莫非你是隻能共富貴之輩?」
說著,恰好李佑奏疏送到手裡,錢太后開啟閱之。從結構上,乃是很明顯的三段式奏疏。
第一段,擺事實講道理。
「奪臣之官,不過為五城提督,臣不敢有怨言。但旋即又聞聖母以勳戚提督五城及巡捕五營事,竊以為此舉大不妥也!
聖朝官員任職,須有鄉籍迴避之說,一應官員不得本籍為官。以免牽連自家而心有偏私,包庇賊贓而窩藏罪犯,虛應朝廷而割據地方。
故本籍為官則為害愈烈,太祖皇帝厲行禁止之。各家勳戚,世代居於京城,至今多有百年世家,枝繁葉茂,已然形同京籍!敢問治民之官,無不迴避,勳戚為何不迴避?聖母又何故要任用勳戚為京城治理官?」
第二段,指責她老人家品德有問題。
「天下億兆皆為臣民,太后何必獨愛勳貴。須知勳戚在京非法者甚多,耳濡目染比比皆是,太后欲以勳戚治京師,何異於與虎謀皮,只怕要成國之笑柄!或曰聖母包庇勳戚為非作歹。故而此乃目光短淺,以一家之法治理一國也,臣萬不敢苟同!」
第三段,請求改正。
「伏惟祈盼聖母改過自新,罪己自律,則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看到包庇勳戚、為非作歹、目光短淺、改過自新、罪己自律等刺眼的詞句,錢太后憤然將奏疏丟到新寧侯臉上,喝道:「你看看別人都是如何誹謗哀家,你也想吃裡爬外勸哀家息事寧人麼!」
朝臣看到抄來的李佑奏疏內容,無不喝彩幾句。
一是喝彩李佑的膽量。他明知自己是錢太后的眼中釘,朝中靠山又已離去,在朝不保夕情況下,還要犯顏進諫,用那些尖銳的字眼,堪為鐵骨錚錚的言官真漢子、朝臣純爺們!
二是喝彩李佑的辯駁。此疏實乃有理有據也,在理論上做出了新發展,居然搬出了鄉籍迴避制度來駁斥任用勳戚。諫出了新意,諫出了水平,確實比空談道理高明的多。
一天之內,數十封跟風奏摺引用了李佑的迴避理論,又投遞進司禮監文書房。但這些後來者,享受不到李佑奏疏的榮光和待遇了。
雖然李大人隱隱成了這次朝爭的文官喉舌,少有的萬眾矚目,但認真追究起來,為李大人喝彩的,其實都是看熱鬧閒人心態。與李佑關係密切的人,無不暗含擔憂,李佑就算造勢自保,這也有點玩大了。
短短三日內,兩次太后中旨和兩波諫疏高度密集地接連出現,正當所有朝臣為此眼花繚亂時,慈聖皇太后還是繞過內閣,三天來第三次向六科下達了詔旨!
這次詔旨,一口氣任命了十七個勳戚子弟為光祿寺、太常寺、鴻臚寺、尚寶司、行人司等衙門的官職!
雖然不涉及最核心的部院,多為不管事的散官,但這樣不經大臣,一口氣內批傳授十七個,仍屬聳人聽聞!詔書確實是詔書,蓋著皇帝大寶的詔書,不存在內監造假矯詔的可能!
訊息傳出來,輿情譁得不能再譁了,這分明顯示出太后已經撞破南牆也不回頭,要以最強硬的態度一條道走到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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