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樣,李佑沒法抗旨,只能接受現實。他去吏部領了旨,不由得感慨幸虧自己在文字中留了後手,只提差使,不提官銜。不然錢太后大筆一揮,硃批照辦,那就是血本無歸了。
可是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李大人做夢也想不到,司禮監掌印太監麥公公一直作為慈聖宮辦事太監出現在人前,上任司禮監才十日。所以他在公文業務方面略顯生疏,下意識將李大人的請辭理解為辭官……
而錢太后和歸德長公主都沒有去親自閱覽長篇大論、廢話連篇的奏本,只聽了麥公公複述大略內容。麥公公當然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說成李佑辭官。
錢太后心裡想著辭官,硃筆批了照準。但發到內閣後,閣老們自然火眼金睛,看得懂李佑是欲走還留的辭職,而太后硃批「照準」就被理解為批准這個辭職。
因而內閣便根據硃批聖意,草擬出罷免李佑提督五成兵馬司的詔旨,併發至吏部執行。
於是,李佑免職留官之事陰錯陽差、完完整整地走完了大明朝廷公務流程,慘劇只因一個誤讀而起。若知曉是留有餘地的辭職,長公主只怕也不會勸母親下狠手……
由此可見,權力越大責任越大的真諦……最高層小小一個誤解,就將李大人的官路轉了向。
閒話不提,李佑在吏部與熟人扯了幾句,便要告辭,卻見有個小吏道:「歸德千歲使人來留了話,如果李大人領過旨,就請前往十王府一行。」
李佑十分驚異,長公主召見他去十王府宅第時,從來都是派人去家中悄悄傳喚。今日為何改了性子,居然在衙門中公開召他去私宅?這太囂張了罷。
還有,上回吵過架還沒過幾日,正處在冷戰時期。心高氣傲的長公主怎麼主動拉下面子,請他去見面?
李佑不是假清高的人,既然歸德千歲都傳了話,他也不抗拒,現在能通天的大腿是稀缺資源,過了這村就沒別的店。於是他離開吏部,上轎就去了十王府。
歸德長公主宅邸銀殿上,照例是大理石屏風隔開了男女。
李大人在這邊坐穩,還沒先開口問候幾句,便聽到另一側很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去吏部領過旨了?」
嗓音還是那個嗓音,李佑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頭,屏風後面還是那位千歲殿下麼?也太熱情了,太不矜持了。
李大人邊想邊答道:「方才去過了,自然領旨而行。」
歸德長公主數落道:「對於此事,我是很同情你的,但也要怪你自己。你不聽我的勸告,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行事,難怪要惹得母后大怒。」
我辭個職就大怒,這是什麼氣量?李佑腹誹道。
只聽千歲殿下絮絮叨叨地說:「發生這樣的事呢,大家都不想的,不要說我沒提醒你,官場的運氣,是不能強求的……」
李佑越聽越糊塗,歸德長公主明著是同情和關心,但他卻從她得聲音裡聽出一絲喜悅,以至於喜悅到講話婆婆媽媽,大反常態。
她興奮個什麼勁頭?莫名其妙……
李大人又忍了一刻鐘,才聽到她說:「事已至此,聖旨不可違,但總要向前看。你是個人才,我不忍心見你不能為國效力,成了那野之遺賢,所以……」
野之遺賢?這是民間政治家的專用名詞罷?李佑徹底一頭霧水了,連忙問道:「本官怎麼就成了野之遺賢?」
歸德千歲得意的輕笑幾聲,十分清脆悅耳,又可憐李佑道:「郎君還自稱本官?你都被母后硃批罷免了,如今無官無職的也沒個地去,不然就回家守著金書鐵券過日子,怪可憐的。還是彆嘴硬了,來我這少府罷,四品少卿辱沒不了你。」
什麼罷官?李佑急忙從袖中掏出剛剛領到的詔旨,低頭仔細而看了幾遍,再次確定是「免去提督五城兵馬指揮司差使」,而不是「罷去檢校右僉都御史」,這才放下心來。
李大人終於明白為何她的言行如此奇怪了,八成是她聽到了什麼謠言,誤以為他被罷官……
所以歸德長公主在大喜過望之下,得意洋洋地以獲勝者姿態原諒了他的不知好歹,同時繼續強買強賣兜售那少府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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