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自毀長城

李佑與歸德千歲也算非常熟悉了,一聽到她以本公主自稱,就知道她動了真火。

長公主的話仍舊在持續:「你們文官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哪個能穩坐朝堂百十年?到底誰能富貴與國同休你不懂麼!」

李佑小心翼翼地表達出自己微弱理想,「這個,本官要治國平天下,為萬世開太平。至於與國同休,讓犬子去安享就行了。」

「你就是葉公好龍!治國平天下只有一種道路麼?」歸德千歲怒火未盡地駁斥道:「笑話!不過沐猴而冠!」

這話就重了,即使雙方是很親密熟悉的關係。李佑剛剛晉身清流,正是熱衷時候,臉面哪裡掛得住?他猛然拂袖而起,正色道:「既然蒙受殿下如此看待,那我也無話可講,就此告辭!」

歸德長公主有些後悔,不過張了張嘴,沒有留住李佑,只對著背影恨恨道:「下次別再求我辦事!」

李佑出了十王府,重新回到西城時天色已晚,他琢磨著許次輔應當從內閣出來回到家了,便乾脆去了許府拜訪。

李佑才到許府大門,門官便笑道:「老爺有過交代,若李大人到了,直接領去書房。」

李佑讓隨從在門房候著,他獨自進了府中。邊走邊想道,這老大人也是有心人啊。

他被領進書房,此時只有一個書童端茶倒水,並陪著說話,那許次輔還沒有出現。又等了片刻工夫,才見次輔大人神色輕鬆地進來了。

行過禮並寒暄幾句後,李佑問道:「今日晚輩有一事不明,當時那徐、彭二閣老危如累卵,宛如立於懸崖峭壁之沿也,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時機難得,老大人為何叫晚輩輕輕放過?與老大人登頂相較,晚輩這區區五品風憲,又算得了什麼。」

這個問題確實是李佑此行的最大目的。不能準確地把握靠山意圖,不能透徹地領會靠山精神,乃是一個大忌諱,萬萬疏忽不得。

許道宏低頭飲過茶,又抬首道:「你休要只看到次輔可以按例遞進為首輔,還要注意時候。須知遞進乃是平常之態,但如今並不處在平常時期。」

李佑腦中有所明悟,現在當然不是平常時期,正處在大政交接的特殊時候,任何政事必須考慮到這個因素。

許次輔正好今晚無事,便詳細地點撥李佑道:「所以眼下首輔的變動,必須要顧及到天子的想法,如果讓天子選擇,只怕更想簡拔袁立德做首輔。那金恕大概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所以才想抓住機會讓徐嶽倒臺,為袁立德騰出位置。所以說,我輩費心整倒了徐首輔,但並無完全把握確定後續,又何苦為他人作嫁衣裳?這是其一,你細想也能想到的。」

李佑恭敬答道:「晚輩確實想到了一些,但還是覺得那袁立德未必成器,老大人機會終究不小,總該去試試看,不成也沒有太大損失。世上沒有可保萬無一失的事情。」

許次輔微微一笑,若李佑連上面這些道理都想不到,那就不配去做五城提督了。便繼續指點道:「不僅僅是其一,還有其二。常言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時候當首輔,就是站在危牆下面。你可想到了危牆是什麼?」

這時候當首輔是高危?李佑順著這個思路想去,漸漸有所醒悟,不能被首輔這個光芒萬丈的職位迷花了眼,還要看看環境。

在前後交替時期,天子又是少年,所以他必然還需要適應和摸索幾年。而且他的喜好興趣不見得定型,或者說還沒有被摸透,所以在此時當首輔也許是一個風險很大的差事。因為每個人並不清楚,應該如何與剛剛親政的天子打交道。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今天辛辛苦苦當了首輔,沒準過幾年後,熟悉政務的天子有了自己想法時,那就要貫徹君威並按照自己的意志開始洗牌了。首輔便是首當其衝的位置。

從理智的角度來看,如今不要當這出頭鳥,等天子成熟穩定後,風險可控時,再謀取首輔才是長久之計。

但是首輔這個人臣頂點位置實在誘人奪目,奪取首輔的機遇更是很難尋見。李佑再想起今日之事,雖然認可了忍住誘惑才是正確做法,還是忍不住地為許次輔感到有些可惜。

他不由得嘆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下次不知何時,才能有如此好的機會了。」

「本官已至次輔,別無強求,未來有機緣自然不錯,無機緣也不必介懷,順其自然而已。」許次輔淡淡道,「無論如何,等待幾年的耐性總該有的。」

李佑琢磨這裡頭的意思,是打算先安穩幾年,然後看看情況再說麼?

許府一個管事匆匆地行到門外,神色慌張,高聲叫道:「有急事稟報!」

被傳進來後,那管事看了幾眼李佑,大約覺得不妨,便表情哀慼地對許次輔稟道:「方才老家遣人來報喪,道是老主母過去了。」

許次輔聞言臉色鉅變,口中大叫一聲母親,整個身體栽落在椅中,僵住不能動。

在旁邊聽得真切,李佑同樣震驚,連忙上前一步,扶住許次輔道:「老大人節哀!」

按制,官員從得知父母去世訊息起,必須回祖籍守制居喪二十七個月,謂之丁憂。敢不盡此孝道的,都是千人唾萬人罵,輕則丟官,重則判刑。當然,還有被天子奪情這一說,可以繼續做官,但仍舊免不了被士人鄙視,一般人不會幹。

李佑心很苦,許次輔簡直一語成讖啊,剛剛說要有幾年的耐性,就出了這事。這下可好,真要回老家耐住二十七個月了。

他一直覺得投靠許次輔很幸運,因為許大人是最年輕的閣老,才五十多歲,不出意外幹上十幾年沒問題。但年輕也有年輕的不好……

最令李佑憂慮的是,若自己最大的靠山轟然離去,沒有強力的支援,檢校右僉都御史、提督五城兵馬司這個差事沒法乾的。

道理很簡單,京城到處都是手眼通天的權貴,缺乏硬扎靠山撐腰的話,如何能治理?

李大人忽然覺得,今天所幹最蠢的一件事,就是興奮上腦端著清流架子不放,與長公主吵架鬧崩了……簡直自毀長城!自毀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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