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暗下來,內監挑著燈,將李佑引到主殿東側一處「農家」院落裡。院中內許多內監宮婢正在忙碌,也有立在廊下聽用的。
進了正屋,李佑卻看到林駙馬身前一方小案几,上面酒菜齊備,其餘再無別人。林駙馬自斟自飲,倒也自得其樂。
瞧著碗碟吃食,李佑這才記起今日他自從見駕後粒米未進。
林駙馬晃晃手裡筷子,點了點後面內室。但此時李佑覺得如果林駙馬請他入座,一起吃吃喝喝也挺好。
又掀起細竹簾,李佑邁入內室,陡然眼前一亮。
燭光下坐在塌沿的美人梳一個江左常見的飛燕髻,上身簡簡單單的淡綠單羅衣,透出內裡的桃紅襖,下身一襲白紗百褶裙飄逸地搭在腿上,若隱若現的顯出幾分腿型輪廓。一條長長的絲帶幾乎要垂到地面,此外她的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
裝扮似乎很平常,不值得亮眼,揚州城裡比這花俏的多得是。
但是要知道,李佑在京師見她時,衣裝多是大紅大黃的絢麗顏色,紋樣不是飛鳳就是牡丹,甚至還有分不清是龍紋還是蟒紋的,飾金戴玉、滿頭珠翠更是不消說。再搭配上與生俱來的天家血脈,望之彷彿人間富貴氣全集於她一身。
眼前的她卻是水靈靈的江南尋常女子打扮,甚至更樸素,這反差也太強烈了些,使得經年未見的李佑感到異常新鮮。
若非筆直挺秀的身軀和略微揚起的尖下巴出賣了她的本質,李佑還以為自己進錯了門,找錯了人。
沒錯,確實是長公主殿下,很有獨特的韻味啊……李佑以純欣賞的目光打量幾眼。隨即從她身上收回目光,在室中不停地左顧右盼,彷彿尋找什麼。
歸德長公主心有靈犀,「你不要找了,小柳兒並不在這裡,他留於宮裡由母后看顧。」
小柳兒自然就指的是隨了母姓的朱柳。孩子是父母最好的溝通工具,這句話很有道理,談起兒子後,兩人因一年不見而產生的生疏感漸漸退去。
李佑在對面坐下,抱怨道:「怎的不帶來?莫非不想讓我看到?還是被慈聖宮扣成小小人質了?」
千歲殿下呵斥了李佑一句,「你這人當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慣會胡說八道!母后頗為喜愛小柳兒,擔心幼兒南下水土不服,所以暫時養在宮中身邊。」
「是麼。」李佑心情複雜地應了一聲,便問候道:「殿下近來可好?」
長公主嘆口氣,修長的眉毛微微蹙起,「自從聖君大婚,我便移出宮中,今後宮中事務與我無干。再也幫不上你什麼,看樣子要成無用之人了……」
「哦,竟然如此落魄?告辭了!」李佑果斷起身,毫不留戀地邁步向外走去。
看著情夫那高大背影已經走到門邊,歸德千歲忍不住拍案道:「你這混蛋!回來!」
李佑笑嘻嘻地轉身施禮,「殿下還有何見教?無論世態如何炎涼,在下一定經得住考驗。」
「坐下。」歸德長公主指著椅子說,然後貌似責問道:「一年不見,你越發的膽大了。雖然天子性子弱,但你未免也太言行無忌,我看你不像是太守,像是督撫!」
「不是本官膽大,實在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亦或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罷。這揚州城裡,也沒有別人了,本官也只好勉為其難的湊數。說不定過的幾年,本官真就當上督撫了。」在這個女人面前,李佑毫無保留的得意洋洋。
千歲殿下冷哼一聲,直言不諱道:「別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就是挖空心思地想叫天子對你暫且敬而遠之,是也不是?」
「天子身邊與我不對付的人太多。來日方長,本官可以先走專於事功的純臣路子,此路不通了換個路數當佞臣也不遲。」
「純臣?一派胡言,都是藉口罷。」歸德長公主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我忽然覺得,你的心裡全無忠君之念,實在叫我不得其解。」
李佑嚇了一跳,「殿下不要亂說話,傳出去叫本官何以自處。本官食君之祿,哪裡不忠了?」
「並非這個意思。滿朝文武無論真忠君假忠君,但有一點,都是以忠君為正道,這個旗號必先立著。可是隻有你,似乎心裡就沒有忠君這兩個字,我能感受到,彷彿我大明有無天子對你而言毫無差別!怎會如此?」歸德千歲一針見血道。
李佑下意識地捂住心口,頓生小秘密被拆穿的感覺,打個比喻就是丈夫的小金庫被妻子發現了。
不會被當成奸臣大義滅親罷……他愕然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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