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隔肚皮,丁運使也不能確定高運同在金家家產問題上的真正想法,但又不能不維護鹽運司的體面。他看了幾眼數百虎視眈眈計程車兵,心裡暗罵幾句朝廷昏庸,竟然給了李佑這麼大的權勢。不然他才不至於如此為難,指使鹽丁一頓亂棒將李佑這個小小官員打出去又能如何?
丁運使正在斟酌詞句講理時,那小轎旁侍候的婢女走到李佑身邊,伸出小手掌攤出一卷布帕。
這是什麼東西?李佑奇怪地想道,他偷偷塞給金寶兒的只是紙團子,教金寶兒如何說話作證的,並不是這麼一卷布帕。
接過布帕,展開了看,裡面包著的是一支銀釵,只是這支銀釵尖端已經泛黑了……
丁運使、高運同、金百萬乃至最年輕的李佑都不是沒見識的人,個個神情大變。銀釵變黑,只能說明一件事,它沾過了含有砒霜的東西。
「從哪裡來的?」李佑怒氣沖天的轉身問小竹道。
小竹揹著眾人,對李佑俏皮地眨了眨眼,捏著柔弱嗓音訴說道:「今天早晨,金姐姐拔下銀釵在粥裡沾了一下就這樣了,害怕死了。」
李佑的滿腔火氣彷彿一瞬間被澆滅了,雖然面無表情,心裡卻愕然不已。看來平常好脾氣的金姨娘已經被惹到出離憤怒了……
不錯,金寶兒是一個溫婉和順的女人,是一個與人無爭的女人,是一個柔弱並不軟弱的女人,更是一個人不可貌相的女人。
遇到各種情況時,她總能有一些異想天開的神奇念頭,比李大人更捉摸不透,例如曾經下春藥騙李佑和李媚姐上床。凡是以貌取人,以為金寶兒秉性良善溫和便以為她軟弱可欺的,只怕都是個錯誤,高家四公子和金家二小姐便犯了這樣的錯誤。
現在為人和善的她突然拿出一支染了毒的銀釵裝受害者,這得有多麼生氣啊,李佑暗想道。看來她還是很喜歡李家的嘛,或者是因為斷開了她和小心肝女兒幾日不能見面的緣故。
擔心臉上神色被人看出,李佑連忙低頭。又瞧見手裡染黑的銀釵,不明白這個道具是金寶兒女士從哪裡變出來的?
好不容易剋制住發笑的心思,李佑重新抬起頭。目光在高運同和金百萬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高運同身上,但只是冷笑不說話。金姨娘這一手,對他的目的倒是個絕好助力,省去了很多口舌功夫。
對於高鈞和二女兒的心思,金百萬不是不清楚,但這很正常,人都是吃五穀雜糧的,他們小兩口為了家產有點自己的想法不為過,可以理解。
同時妻子不願意讓大女兒為妾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二女兒小兩口想巴結他妻子仍然可以理解,他們不懂事跟著胡鬧還是可以理解。但是對親人下毒就超過了底線。
這到底是真是假?金百萬判斷不出來,也不想貿然做出這個判斷。但他再看向高同知時,心情就複雜了很多,靜靜等待對方的說辭。
高運同知道自己兒子絕對沒有膽量幹出這種事,但如何辯解也是個技術活,需要深思熟慮才好開口。不過他也冒出了個念頭,金百萬家的謝夫人唆使自家兒子將金家大小姐藏起來,不會是個圈套罷?
其實,在此之前李佑與金百萬單獨交談過,與高運同單獨交談過,然而高運同與金百萬卻沒有直接交談過。現在人多嘴雜誰也沒有工夫細細解釋和思考,在李佑巧舌如簧之下,金百萬與高運同兩人都漸漸有點被李佑先入為主的意思了。
關鍵時刻,默不作聲的丁運使突然站了出來,喝令手下大開中門,兩淮鹽運司衙署當即門戶洞開。
然後丁大人冷冷地對李佑說:「你想找藉口捉拿高運同家公子?現在本官給你開了門,你儘管將官軍放進去抓捕!本官絕不阻攔!運庫裡面現存有銀兩一百七十九萬,稍有損失唯你是問!」
這話只有丁運使可以說,高運同不能說。
李佑敢嗎?顯然不敢。他依仗勢力在外頭放放冷槍,打一打石獅子嚇唬人已經是他的極限了,率軍衝進從三品鹽運司衙門抓捕人犯,那不是他一個六品應該乾的事情。
但在官場上大家都是在鬥爭中不斷妥協的,互相虛張聲勢也是常有,再說鹽運司庇護的高公子確實犯了錯。但丁運使不按章法,直接開啟門叫囂你有種就進去,未免有些玩賴啊!
只許自己放火不許別人點燈的李大人遲疑了,站在門廳裡進退不得。
「爾等兵強馬壯,若敢就進去!」丁運使再次大喝一聲道。
李佑瞪著丁運使無語,你這三品大員耍光棍,真沒品啊!
丁運使看著李佑站立不動,又一次暴喝道:「李佑你進又不進,退又不退,意欲何為!」
李大人被丁運使呵斥得騎虎難下,後悔一開始將陣仗搞得太大了……若來時氣勢洶洶的卻灰溜溜退走,太丟面子了,難道非要逼小爺幹這一票?做死了證據去打御前官司!
李佑和丁運使兩個沒有揭開底牌的賭徒,彼此對視沉默。
忽然有人縱馬飛奔,闖進運司衙署門前,打破了僵持片刻的寧靜。有人滾下馬匹,高聲喊道:「有六百里加急詔書到縣衙,連同巡撫衙門調令!當前汛情緊急,著李縣尊即刻啟程前往洪澤湖南線巡查河務,不得延誤!直至秋汛結束為止!」
……
李佑冷哼一聲,「既然朝廷交下千鈞重擔,責令本官即刻啟程,便沒有工夫與你等磨耗!等到本官回城之日,後賬一起算!」
站在門裡,高運同對丁運使深深揖拜道:「多謝大人出馬,斥退了李佑小兒,叫他奸計不能得逞。」
丁運使目送李佑和官軍遠去背影,淡淡道:「不能得逞?他已經成功了,今後你我對金百萬還放心嗎?而金百萬對你我還放心嗎?」
作者「隨輕風去」的其他小說
《大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