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手指了下面一個杜府年輕家奴:「拿出來!」
幾個如狼似虎計程車兵便闖入人群中,將李大人所指到的人抓了出來,他什麼也不說,便被按在堂前空地上就是一頓好打,不多時便半死不活有進氣無出氣了。
李佑又連連隨便指了好幾個,凡是中大獎的皆被拉出來死活不論的重打。
恐怖到不可言的情緒逐漸在杜府人群中蔓延,男的人人面色僵硬,唯恐李大人的手指頭下一個就點到自己,而婦孺從抽泣變成了成片成片的哭聲。
高郵營的張把總暗暗搖頭,完全可以抓回去慢慢拷打審問,留在這裡磨蹭做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彷彿哭聲引起了李大人的注意,他將目光轉向婦孺這邊,又抬起手指頭指著一女子道:「你可是杜府小妾?出來!」
俞琬兒瞠目結舌,因為李大人的手指頭點到的就是她。可她所知道的一鱗半爪都已經在客房講過了啊,現在還讓她出來說什麼?大概是想叫她再當場複述一下父兄被殺的事情?
她從人群中走到臺階下,開口道:「民婦……」
李大人皺眉道,「人多嘴雜,進屋說話!」
在眾目睽睽之下,俞娘子隨著李佑進了堂中,又隱隱約約見到他們進了裡間,而所有護衛都被趕了出來。
時間便在漫長的等待中流逝,也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東方已經現出了幾分魚肚白,天色矇矇亮起,新的一天又即將揭曉。
滿院靜默中,忽然屋門洞開,李大人率先走了出來,意氣驕矜不可一世。
眾人又將目光投向他的身後,只見俞娘子釵橫鬢亂衣衫不整,兩腮各有一抹惹人遐思的緋紅,不過神色淡漠,彷彿心死如灰。
真是令人浮想聯翩……院中眾人一邊心懷羨慕地腦補了無數情節,一邊拿鄙夷的目光去看俞琬兒,這就是賣身求榮了罷。
杜老爺看得真切,大叫一聲。他憤怒欲狂,他滿腔怒火,他恨意滔天,他拼命掙扎著想衝上去,卻被身邊士兵用刀背狠狠砍翻在地,痛得滿地打滾。
李佑對周圍的奇異目光渾然不覺,對兩個把總下令道:「只抓杜家父子妻妾為主犯,其餘脅從不問。」
短短一句話,意思很明確,除了杜正簡和他的兒子以及妻妾,府中其他人全部放掉,不追究罪責了!
婢女、家奴、管事、賬房、護院、僕役等等等等,之前早已被李鎮撫的殘忍暴虐、毫無人性嚇到心驚膽戰、肝膽欲裂。只道今天有命難逃了,少不得進那不見天日的大牢裡受苦受刑,看樣子還很難出來了。
卻不料天亮時真的天亮了!李大人再次出現時居然將他們輕飄飄地放掉。這個轉折的發生,好像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活過來的感覺,驚喜到不敢相信。
原因出在哪裡?杜府中人又下意識地將目光聚集到俞娘子身上,她依舊無喜無悲,低頭立在李大人身後。但這次眾人的眼神中沒有鄙夷了,而是充滿感激和同情。
李鎮撫不會無緣無故就變了性子,瞧這光景一定是俞娘子苦苦向李大人求情,並不惜獻了身,才換回來這個結果罷。
大家又想起,俞娘子在府中雖被看作妾室,可是真守身如玉的,連老爺都敬愛三分不忍強逼。可她為了大家從李鎮撫手底下逃過一劫,竟然不惜屈身事賊。
他們都是小人物,沒有讀過多少書。但俞娘子這種行為,對他們這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受益之人而言,才是捨身飼虎救苦救難感天動地的菩薩情操啊。捫心自問,他們這些卑賤人物的爛命值得俞娘子如此犧牲自我麼?
李佑又下令道:「收兵回營!」
杜家主子老少十幾人,從五十多的杜正簡到他那兩歲幼兒,從杜老爺正妻到大公子的小妾被一個個押出,整備待發。就是掛名妾室俞娘子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杜老爺有種心死如灰感覺,從種種情況看來,這李佑絕對是要趕盡殺絕了。他闖蕩縱橫一世,早有過這種覺悟,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但沒想到的是,最後居然做了個糊塗鬼,李佑到底怎麼想的?
此時,俞娘子忽然從人群中穿過來,邁著碎步奔到李大人前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不顧地面骯髒,額頭在磚上砰砰作響。
她決然道:「杜老爺厚葬父兄、收養民婦,與民婦有大恩大德!大人不肯放歸老爺,今生便對他無以為報了!若他罪有應得,但幼兒何辜!懇請大人留下這點杜家骨血,民婦願盡力撫養成人,以報答杜老爺恩德!不然民婦忍辱偷生,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唯有君前一死,來生再報恩了!」
無數道崇敬的目光重新交織在俞娘子身上,多麼偉大的女人啊。又為她擔心起來,本來李鎮撫已經放了她一馬,此時再觸怒李鎮撫的後果會很嚴重。
卻見李大人訝異地立住半晌,彷彿也被俞娘子的德操震住了。片刻後他肅容整冠,恭恭敬敬拱手揖道:「不想今日得見女中豪傑高義,本官三生有幸!深感敬服,如你所願,以全卿之節義!」
不知為何,院中響起了連綿不斷的歡呼聲。人人心中都有嚮往光明的角落,古人的高義只在書上有,能親眼見到這種宛如古風的場景,又何嘗不是自己的幸運?
杜正簡老爺熱淚盈眶地將幼兒親手交與俞娘子,老淚縱橫道:「杜家之後拜託俞娘子了。」他心裡萬分內疚,當初他暗中害死俞娘子父兄的行為實在惡劣,現在後悔莫及,不過就讓這段事埋在他心中到死罷。
俞琬兒抱著杜家小公子,神思不屬地目送長長隊伍遠去。
此刻杜府滿目瘡痍,雖然各種執事人口一個不少,但主人家卻只剩了一個兩歲小公子,以及對所有下人有救命之恩、臨危受家主託孤之命的妾室俞娘子……
作者「隨輕風去」的其他小說
《大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