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老泰山此言,李大人立刻感到縣衙條理分明瞭。畢竟他剛從朝中出來,對朝廷架構還是很熟悉的。
再看向岳父,李大人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他想起來了,自己這位岳父曾經靠著演義評書,自行研發出山寨版帝王術並加以實踐的人物,雖然敗在了不明大勢之下,但仍是可圈可點的。某個靠著一部三國演義打天下的遼東賊子,也不過如此罷……
眼見震住了女婿,圓容法師自得道:「原以為這點微末心得,要埋入土中不見天日,不想有了出頭之機,叫賢婿用得。」
李佑親自斟茶笑道:「老泰山如何不繼續說了?」
前劉老巡檢忽然精神抖擻,「一言難盡!待我隨你上任,再仔細教導於你!」
靠!原來如此……李佑總算看出岳父的目的了。老人家八成是自認空有一身屠龍技卻無處可施,所以人生無趣的很,現在喜聞女婿當了縣尊,自然心中技癢不肯放過這個舞臺。
李佑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國朝初年的大牛人物,號稱黑衣宰相的姚和尚。此刻眼前不但有山寨版的帝王術,還有山寨版的姚廣孝……
能讓他去麼?不能!這等於是找個太上縣尊,吃飽了撐著!
「朝廷有令,地方官不許攜父親上任!」
「不妨,揚州有數個古寺名剎,你發個批文,我去遊方掛單寄居,誰也不會曉得的。賢婿不能這點面子也不給?」
面對岳父的死纏,李佑咬牙道:「老泰山!你昔日曾教導,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又道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所以根據你的論斷,小婿不能帶你去揚州,不然小婿就是你眼中不夠格的縣尊!」
眼見被女婿嚴詞拒絕,興致勃勃而來的老巡檢登時黯然失色,像老了十歲。
李佑勸道:「您老人家清心靜氣,頤養天年,何必定要落足紅塵。」
「呸!清淨個屁!寺裡那幫和尚,誰不在周邊村子裡養女人?」圓容法師罵道。
李佑裝作沒聽見,難怪岳父想出來跑江湖,他本不能人事,在這種寺裡待著不是平白受刺激麼。
好言好語送走了失意的岳父,李大人再看那張政務表單,似乎不那麼眼暈了。
雖然打斷了老泰山借自己之手,行使山寨版帝王術的人生夢想,但李佑也不得不承認,老泰山的思路為他開啟了一條通道,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李大人細細思索國朝體制,這絕對不是效率最高的,也不能是最清廉的,更不是完美的。但有一點好處,就是可以保證「第一人」完全不管政事的情況下,依然可以勉力運轉,最多是因為缺了零件運轉得不那麼流暢。
同時在現有體制下,「第一人」即便荒廢已久,但只要想收回該有的權力,隨時可以拿回來,一般不會出現大權徹底旁落、成為傀儡的局面,體制內人物造反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這種機制,就是靠著從地方到朝廷的龐大官僚體系疊屋架床、層層牽制換來的。
別的優點缺點李大人都不關心,「第一人可以偷懶」這點才是即將上任的李大人最欣賞的,能輕鬆又不丟權的法子才是好法子。
一個大縣的政務是多麼瑣碎繁雜,李大人心知肚明,但他又不想當工作狂。
東山公當虛江知縣時,有黃師爺襄助,但仍然幾乎整日坐在縣衙理事,未來的署理江都縣李輔世大人絕對不願意學他那樣煩勞。
雖然朝廷體制開創於太祖,以工作狂為指導思想,但是祖宗法度敵不過人心慾望,工作狂體制漸漸演化成了懶人體制。在這其中,李大人認為很是可以借鑑一番的,而他又在中樞要地任職過,對朝廷運轉比較清楚。
國朝前代天子想偷懶,就設立了殿閣大學士,又成立了司禮監進行牽制。如果他想保證對縣衙縣政的足夠控制,那麼也必須有足夠的幕僚和長隨,對縣衙中的本土胥吏進行監控,這就是新官上任後權力的博弈。
李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那張政務表單上,心裡按著輕重默算一下,發現如果想做到舉重若輕,至少需要四個即可靠又具備相應經驗能力的師爺。
但現在手中只有一個崔監生堪用……李大人嘆道:「不僅二十一世紀,十八世紀最缺的也是人才啊。」
腦中搜尋本縣裡的可靠「人才」,李大人悲哀地發現,自己作繭自縛了……
去年年初,蘇州府大變故後,府衙為之一空。某掌權推官貪圖銀子和人情,一股腦將自己信得過的人才統統塞進了府衙填補吏員的空位……幾乎包括了妻家、關家、本家所有的有點能耐的人物。
現在這幫人美滋滋地在天下最富裕、錢糧最多的府衙當經制吏員,估計沒人願意背井離鄉、拋棄自己的吏員編制,陪著某前推官去外地打天下。強人所難不是不可以,但很重要的忠心度就不好保證了。
早知道就不該全弄進府衙去,漏出幾個備用就好了,當初目光短淺,犯下了竭澤而漁的大錯。李佑此刻只能暗暗苦笑,人生經驗就是這麼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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