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場面沒有李舍人拋頭露面的份。李佑的位置較偏,經過研究發現糾儀御史的視野裡看不到他,於是他垂頭閉目養神。
不過他才閉上眼沒有片刻工夫,便有隱隱約約的吵鬧聲傳入耳中。誰人在朝會大膽喧囂?李大人好奇地重新睜眼,順聲音望去,卻見在丹陛上面,袁閣老與某官員正在爭論什麼。
李佑以手肘支了支旁邊同僚,悄聲問道:「上面怎麼了?」
那同僚很是同仇敵愾道:「此人奏事,居然不經我內閣預聞!」
李佑就明悟了。從制度設計上,內閣秉政沒有主動權,各衙門有政務都可以不用與內閣通氣而直奏君前,再由皇帝發內閣處置。但在實際上,近年來內閣權重,外朝各衙門的重大事務,封進奏請之前,多半要送先副本給內閣預覽,閣老沒意見了才可正式進入上奏程式。
看來袁閣老與那官員爭吵,便是為了他沒與內閣通氣直接奏報到天子面前的事情。雖然是小事,但涉及到內閣的權威,他不能不看重。
李佑雖然是內閣中書舍人,但時日尚短,又出身於外朝,所以相當缺乏身為內閣一分子的覺悟。他沒像邊上同僚們一般同仇敵愾,反而津津有味地遠觀熱鬧。
吵了半天,各有各的道理,沒個結果(也不可能有結果)雙方不歡而散,朝會程式繼續進行。
此後有某巡撫與某布政使入朝覲見,被勉勵一番,還有幾個知府知縣連午門都進不了,只能在午門外遙遙叩拜。
最後翰林官捧出兩份詔書讀了,有官員上丹陛接詔,李大人官場生涯的第一次朝參便到此結束,其餘再無波瀾。
朝參官三三兩兩各回衙門,路遠的就要有點奔波之苦了。相較之下內閣眾幸福的多,午門都不用出,只須向東南穿過會極門便到了地頭。
李佑與同僚不熟悉,所以沒有人與他慢慢踱步同行閒聊。又因他身高腿長,走得快,先到了會極門。
會極門是一座構造如同房屋樣式的穿堂大門,此時門裡當值的十名文書房內監分列兩旁,恭候大學士們過門入閣。
諸位公公聽見了腳步聲,抬頭卻見李舍人一馬當先拾階而上,頓時臉色各異。這是什麼情況?按習俗是大學士根據排位先進去,然後才輪得到其他人……
一時疏忽,違禮尚不自知的李佑大模大樣進了會極門,對文書房內監們友善地點點頭,就要過門而去。
有個內監小聲喚道:「李舍人慢著。」
李佑詫異地扭頭問道:「有何見教?」
「我等在此恭候大學士先行……」
李舍人以手拍額,後悔不已,一不留神又輕浮失禮、輕率無行了!傳出去要讓文臣士大夫們笑話啊。
他趕緊回身出門,欲亡羊補牢,可惜為時已晚。走到門外,卻見袁閣老已經對面而來,到了階下。
作為目前在閣排位最高的文華殿大學士,袁閣老不在最前面誰又能在最前面?正好與李佑遇了個面對面,一時都愣住了。
看到令人憎惡的李舍人逾矩在前,已經跑到了會極門裡,甚至還洋洋得意地轉身對峙,袁閣老當然以為李佑是故意的,登時臉色陰暗下沉。
李佑心念閃了幾閃,慌慌張張迅速行禮,恭恭敬敬舉手長揖道:「見過閣老!下官初入宮禁不久,無意失禮了,饒恕則個,決不致有下次。」
袁閣老臉色又從黑變紅,都是被氣的。你李佑不避往一邊,站在階上搶先行禮,卻顯得位置高高在上,叫老夫這立在階下矮了幾頭的大學士如何應對?還不還禮,怎麼還禮,都是丟面子!
他肯定是故意的,袁閣老出離憤怒了,自從入閣以來,還從來沒有見過敢如此折辱他的人。
主辱臣死,袁閣老的隨員邵舍人衝到前方,大聲罵道:「無恥胥吏,倖進鼠輩,膽敢如此!」
打人不打臉,胥吏出身乃是李佑身上最不能提的地方,所謂主角之逆鱗也!
難得好心與人為善,行禮致歉的李佑聞言勃然變色。他奶奶的,被罵的這兩句話超出了事先設計的範圍啊,倒先被人揭了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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