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舍中頓時鴉雀無聲,眾人心裡的驚異不消說了。
他們之中年紀老的已經在內閣辦事二十餘年,雖然身在大內卻從未被天子、長公主、太后之類的皇家貴人單獨召見過。
而這李佑何德何能,據說只是依賴於天官力薦的外方小子,正經出身都沒有,居然在上任半日內接連有恩遇?尤其那位在宮中威名僅次於聖母太后的歸德千歲,很少聽說她單獨召見外臣。
此人不尋常啊,看來需要重新認識了,眾人不約而同想道。
李佑只好再次隨著內監出了閣門。這位來請他的內監姓吳,確實已經有些熟了,三番兩次地被長公主派來,能不熟麼。
卻見吳公公在前頭引路,從東面繞過文華殿繼續向北而去。
李佑之前對大內格局稍微打聽過的,知道文華殿之北是號稱太子東宮的端本宮,當然現在沒有太子。便忍不住發問道:「要去何處?」
吳公公答道:「去端本宮偏殿,乃是歸德千歲在宮中治事小憩之所。」
李佑佩服到無語,長公主千歲真乃一代猛女,端本宮這麼有特殊含義的地方也敢去用。
吳公公猜到李佑所想,輕笑道:「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先皇臨終前,還欲將端本宮改了名賜予歸德千歲居住。千歲固辭不受,僅領了偏殿。先皇御賜,誰敢說三道四?蓋因此處距離東華門很近,千歲出入便利。」
殿名昭鳳,臺基低小,殿體規制不大,李佑看了後心道這千歲也不是沒顧忌。
不知為何,歸德長公主正坐在椅上發怔,甚至沒有覺察到李佑被領了進來。
有左右宮女提醒,長公主才猛然醒神,先前的淡淡憂愁一掃而光,頃刻間恢復了神采奕奕,開口對李佑褒獎道:「李大人今日面聖,諫言得體,萬望日後多多扶助幼主,不可心生懈怠,朝廷必不負賢良。」
李佑微微一躬身,算是謝過。這幾句開門話絕對不是主題,且候著。
「距母后萬壽僅有數日,李大人應承的代制賀詩可曾擬就?」
李佑瞬間出現一腦門汗,自從任職敕命下達,他天天吃酒應酬,倒真把這事給拋之腦後了。幸虧如今時間還來得及,實在不行胡亂抄一首交差算了。於是答道:「已有腹稿,這兩日便奉上。」
好罷,這依舊不是長公主接見李佑的主題。
歸德千歲屏退了左右到遠處,又讓李佑上前幾步。距離甚至近到使李大人鼻中鑽入了幽甜的香氣,一時居然有點小小的心猿意馬。
「太后萬壽盛事,我夫妻不可缺位儀禮,但駙馬如今十分不妥當……」長公主低聲說道。
怎麼個不妥當法?李佑不聞不問地低頭數磚塊。
「還得煩請李大人去勸一勸駙馬。」長公主終於挑明瞭傳喚李佑的用意。
話說上回李佑乾脆利落地出賣了林駙馬,狀文到了長公主手中被展開後,簡直要把千歲氣炸了,二話不說將駙馬抓到公主府軟禁了,省的再出妖蛾子。
後來歸德千歲欲與林駙馬推心置腹認真談談,消除自家後院隱患。但似乎多年被壓迫的林駙馬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或者說被李大人洗腦洗得很成功,認準了登聞鼓三個字,口口聲聲要大鬧求解脫,長公主疲憊不堪地與之吵了數場均無果而終。
林駙馬也就繼續被軟禁著。其實沒什麼影響,平常朝會可以替駙馬告病,來往的狐朋狗友見駙馬失蹤後誰又敢找長公主要人?
但眼看著太后壽誕,長公主與駙馬兩人身為太后的唯一女兒和女婿,總不能不去應景。不過以林駙馬這憤激樣子,歸德千歲怎麼敢放心?真要在母后大壽上出了意外,她這千歲臉面何存?真是愁煞人也。
長公主對鑽了牛角尖的林駙馬說不服、打不服,無可奈何時便想著叫李佑來勸勸。
無論是從駙馬告狀本身,還是狀文內容,都不好張揚出去,容易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在找別人幫助容易洩密的情況下,歸德千歲也就只能請深明內情的李佑去了。
皇家的家務事……不想在其中越陷越深的李佑連忙推脫幾句。
歸德千歲柳眉緊蹙,玉手拍案道:「李佑!此事究其源頭,卻是因你而起,我念在你及時相告,不與你計較。但堂堂八尺男兒身,敢做不敢當乎?」
「並非在下不願相助,實在是因在下無辭可說,不能勸得駙馬。」
歸德千歲胸有成竹道:「說辭我已替你備好,借你之口而已。你去照本宣科即可。」
懾於長公主連迫帶請,李佑最終不得不去。不過做夢也沒想到的是,這一去又給他的人生添了無數色彩,原本清晰可見的路線圖似乎都亂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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