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李大人不禁仰天長嘆,場面各種複雜,在京城太心累。再這樣下去什麼好處沒有,先落個神經衰弱的毛病了。
恰於此時背後有人問道:「李大人嘆什麼氣?」
李佑轉過身來,果然是朱放鶴先生。一般官員看到別人嘆氣,估計多半隻當沒看見,不會主動問起。一是害怕別人順勢求到自己什麼難辦的事情,二是擔心涉及別人隱私而徒惹尷尬……
朱大人可以直白地問,李大人卻沒法直白地答。
準備顧左右而言他的李佑眼角瞥見院中有棵大樹,幾人合抱粗細,枝幹繁茂,心中靈犀一現,順手指道:「見大樹而望物思己,有些感慨。」
朱大人奇道:「區區一常見樹木,也生感懷乎?可有大作言之?」
大樹詩李佑倒是儲備著的,當下便道:「我常聞京師因皇宮用木多,故城中大樹少,不料此處卻有一株,不禁心有所感,故為大樹詩一首。」
「洗耳恭聽。」朱大人道,他倒真想親眼看看李佑究竟是個什麼水準。因為身份所限,他的追求不多,也就詩詞歌賦傳名後世這點想法了,所以在這方面才顯得斤斤計較。
又到見證奇蹟的時刻……李佑神情低落,語氣沉重道:「詩曰:繁枝高拂九霄霜,蔭屋常生夏日涼。葉落每橫千畝雪,花開曾作六朝香。不逢大匠材難用,肯住深山壽更長。奇樹無人知名字,只看他人作棟樑。」
朱大人不知為何呆滯半晌,恍惚不寧,待回過神便問道:「此詩自述乎?」
李佑點點頭道:「大人也是知道的,在下出身卑微,功名無著,難有出頭上進之日。報國有心無力,猶如此樹隱於深院而不得為棟樑,故而藉以遣懷。」
其實李大人對自己的小小成就很知足,一個衙役出身竄到了七品還想怎樣……
但在外人面前說到抱負,他一定得表現出滿腹才華卻報國無門的悲情悲憤悲涼。這是至關重要的形象設計技巧,比較容易博得別人同情,若遇到厚道人就不好意思鄙視他出身太低了。
「不逢大匠材難用……只看他人為棟樑……不逢大匠材難用……」朱部郎沒顧得上李佑心情,卻不由自主地翻來覆去吟誦這兩句,彷彿其中有什麼魔力。一連唸了十七八遍。越念聲音越大,狀如瘋癲。
這是怎麼了?左思右想後,李作家終於認識到,這首自己冠以借物自喻名義來裝逼的詩,應該是觸中了朱部郎的心事,不然他不至如此。
朱放鶴先生身為一個才華橫溢的進士及第,本該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中不了皇榜還好,但偏偏就中了,不過卻幾乎註定終生無望館閣堂官。任他才學再高也無濟於事,難怪被這句刺激到了。
看對方苦惱到要發瘋的樣子,李佑暗道,您今天沒心情請我酒席了罷,這樣也好,省得為難了……便拱手道:「今日打擾多時,下官先告辭了。」
朱部郎不由分說,一把抓住李佑拖著向外走,嘴中卻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且隨我一行。」
李佑問道:「去哪裡?」
「法華寺!」
我草!若天子知道自己這麼個東西把探花皇兄搞出家了,九天神雷打下來自己就徹底灰灰了。李佑大急道:「大人要出家不急在一時!」
「誰要出家?本官請你去那喝酒!今日不醉不歸,醉了也不歸。」
這面子實在拒絕不了,李佑只好跟著走。一路上他心裡不住盤算,這次喝酒,只能談風月,詩詞也行。絕對不能再提什麼抱負志向升官發財之類的話題,免得惹出意外。
對了,還要想個法子讓別人尤其是大腿們都知道,他與朱皇親相聚純粹是切磋文學,此外沒有別的含義。
看來不出手搞出點奪人耳目的東西是不行了……文學是個好東西,當一次文學青年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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