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起身拱拱手道:「黃先生又裝糊塗了,還能是誰?」
黃師爺大笑道:「以我看來,石大參在蘇州府也夠失敗,堂堂三品大員居然需要借朝廷旗號才能壓制住你這個七品推官。」
李佑病急亂投醫道:「此事陳巡道當真插不上手嗎?」
落座上茶,黃師爺答道:「陳巡道是風憲官,於理不能干涉地方政務,你又不是不知道。」
對這點李佑當然知道。用比喻說,地方官可以決定某事該不該做,怎麼去做,而監察官的職責只能評估做的對錯或者效果如何,以及檢查中間有沒有貓膩,卻不能告訴地方官應該如何做。
更別說陳巡道比石參政品級還低了一品半。所以陳巡道只算是救火隊員,當石參政要懲治李佑時,進入了司法監察程式,在按察分司職責範圍內才好出手搭救。不過好歹可以保李佑一個全身而退。
「你也別煩心了!」黃師爺悠然道:「預計過一陣子,陳巡道會給你送一個大禮,到時候這點麻煩就不是麻煩了。」
能抵消這個麻煩的大禮?那得多大?李佑好奇道:「什麼大禮?」
「事在未定之間,天機不可洩露。」黃師爺表情神神秘秘的。
李佑點點頭道:「那便多謝了。今日找先生來,不為別的,只為求陳巡道字。」
「哦,需要什麼場面的?回頭請陳巡道給你寫了。」黃師爺一口答應道。
找陳巡道要字不難理解,這年頭風氣,題匾也好祭祖也好慶祝生子也好,都喜歡找文化人來寫。而且也有攀比風氣,你找秀才我就找舉人,你找舉人我就找進士,你找三甲的我就找二甲的……
寫文題字的自然有潤筆,這是許多士人的一個收入來源,也算個文雅事,就連當年的海瑞海青天也不能免俗。
陳巡道作為二甲第五名進士,在這個行業裡相當有競爭力,不過按察分司的門檻有點高,一般人進不來。
李佑想了想道:「不多,先要二十件即可。十個匾額,五篇弄璋之喜賀詞,五篇祭祖的祭文。」
二十件?還是先要?聽得黃師爺面色古怪,求字有這麼批發的嗎?簡直斯文掃地,這李佑肯定又打什麼糊爛主意了。「你要作甚且明說罷。」
「有個友人近日開個典當鋪,還請陳巡道照顧照顧生意,當些字去。」
黃師爺心道,什麼友人,九成九是你自己開的,但還是不明白李佑要幹什麼?求字與當鋪有何關係?
「可嘆陳巡道為官清廉,於民一文不取,只好便宜的當些文字以為生計,有當票為證的,還是死當。」李佑煞有介事地感慨道。
這都行……黃師爺無語了,更無語的還在後頭。
李佑繼續道:「不過請放心,我那朋友定然不會叫明珠蒙塵。到時處理死當,一件賣他一百兩,二十件就是兩千兩!一個二百兩,二十件就是四千兩!一個四百兩,二十件就是……江南有錢人多,不怕沒人買!」
黃師爺徹底懂了,聽李佑說能賣到這麼貴,他一點都不懷疑。
別的不說,只要那個掛羊頭賣狗肉的當鋪悄悄放出風聲,蘇松地區最高階別理刑官、監察官、教化官陳大人那裡有個小本子,專門記著誰在當鋪買過他的字……
估計總有一大批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有錢沒地花的、心虛的富翁和官員悄悄出手,誰敢說自己將來不會吃官司?高價買了就當個護身符了。
或者將來遇到三長兩短麻煩事時,也有了藉口拿著題字去和陳巡道打交道攀交情。
黃先生不禁心生感慨道,果然是李大人一貫為之的、婊子牌坊都要抓的作風。他特別佩服李佑這一點,奇思妙想層出不窮。
字畫往來,至少面上是文雅事,不損名譽。最後陳大人明著窮到當文字,暗中卻賣了高價,又博清名又賺實惠。
若遇到什麼質詢可以直接往當鋪身上一推三六五,反正當鋪這個食利行業名聲本來就不好。
至於買了字的以後拿出來求辦事時,還得看具體情況,辦不了的就說當鋪散佈謠言,輕信了怪不得誰。
「對了。」黃師爺又想起什麼道,「方才遇到王知府,閒談了幾句,我看他也有些憋屈情緒。築城這事,你為何一定要想著獨自應對?官場上哪有單打獨鬥的道理?所以你不妨去與王知府多多商議,他畢竟是府尊。」
李佑搖頭道:「以府尊的面瓜性情……不是我小看他,不給我扯後腿就不錯了。」
「未必見得,老實人發起火來更厲害,萬萬不能小看。」黃師爺點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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