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掛冠而去

諸商不許,辯曰:「百貨萬物皆隨行就市。米貴則請官府出倉平糶,焉有隻言片語定價之理。」

又閉半日,請增五錢,李推官始放人出,門外等候人群猶疑不已。

其後奸商奔走相告曰「官府已別無他法矣」,米價復漲至三兩,府情譁然。

李推官怒極,聚府縣衙役並守備兵丁數百,意欲強徵米糧平市。

知府王公喝止道:「官府明搶,爾欲效南平賊乎!」遂作罷。蓋此輩奸商所靠牽連甚廣,王知府老成曉事之故。

米價不抑,風波愈烈,又有北城紙坊僱工,以姚某等數人為首領,廣發傳文,糾千人叫歇罷工,以米貴之故請增薪資至每日一錢,紙行只允六分。所差甚多,數次相談未果。

兩方連日爭鬥不休,殃及無辜。李推官前至其中,厲聲斥道:「前有府衙奸邪,後有糧商蠹蟲,致米價騰貴民不聊生。爾等互為皮存毛附,皆受其害,何苦紛爭不休!」

又道:「爾等無才,薪資也談不攏,本官為爾決斷。如今以米價上浮為準,一兩以上每漲一錢,薪資隨漲一釐,不必定死,兩相適宜,以為如何?可立碑刻以為信!」

在場數百工民,無不悅服,俱頌李推官公明賢能。

然府城僱工甚多,何止紙坊,織傭踹匠以日計薪者各數萬。因米貴鬧薪者風起雲湧,有數百成群者,有千人結夥者,城東北處處蕩動,工場家家閉門。此輩得業則生,失業則死。李推官猶如救火鋪兵,奔波無日夜,百般化解,各行立信碑一十八座,全城商匠鹹服擁戴,其望益重。

有左右逢迎李推官曰:「大人高恩厚德,彼輩薪資皆漲,米貴不復為患矣。」李推官嘆曰:「你等淺見。人多糧缺情勢不變,徒漲薪資亦何用,僅飲鴆止渴爾。豈不聞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乎,薪資愈多,米價愈貴。吾無能為力也。」

知府王公語與李推官道:「人力有時窮盡,君可自安心,何苦勞心費力作不可為之事。」

未幾,二月中米價又至每石四兩有餘,為數十年來之最。小民流傳李推官語道「前有府衙奸邪,後有糧商蠹蟲」,又傳童謠曰「何處求米糧,殺盡閶門商」,蓋因徽商會館多建於閶門內外。

二月十三,數千饑民圍攻某徽商會館,商幫僱數百健兒持械相抗。一觸即發之際,李推官不顧乘轎,快馬至閶門。因騎術不嫻熟故,跌落於地,猶自大叫:「朝廷自有法度!」

饑民素服李推官,其為首者泣跪於地道:「既往幸賴大人恩德有加,每日可多得一二分銀,怎奈賊商漲價不已,吾等家貧依舊食不果腹,今日不得不為爾。」

李推官嘆道:「縱汝,為逆也;阻汝,為惡也。吾本市井微末,枉受天恩得以本土為官,如今任職無方,不能蕩盡府中奸佞,有何面目見鄉中父老,還要請朝廷另擇賢能。」

覆上馬去,口中誦詩一首道:「此生不盡誤紗冠,誤在德薄撿一官。本自無心求名利,讓得賢良救飢寒。」

頓有數百民眾尾隨高呼:「李大人何忍拋我等不顧!」

李推官向府衙而行,追逐尾從愈多。至府衙內,李推官將烏紗掛於後廳架上,換青布衣衫而出,拜別知府王公道:「在下掛冠去了,唯別而已。」

王公愕然不能語,一時阻之不及。

衙前民眾蜂擁群集,齊呼大人官號。李大人寸步難行,牽襟攀袖跪拜哭求於道者無數,又嘆道:「百姓不得安生,都是吾之過也。」

旋即入衙自後門而出,一路乘舟沿虛河而上,徑自回鄉。

此時府尊王公忽以手撫額道:「李小兒!好一手以退為進金蟬脫殼!叫你捲了一城聲望出逃,待到事了還得把你請回來,老夫又漏算矣!」

立於舟頭,李佑對長隨張三道:「能力有限無計可施時,為何一定要去解決問題?推掉責任即可,下策是直接推到別人身上,上策是叫別人根本不會責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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