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一陣冷場了。
薛舉人聞言便是一驚,心道這李老捕頭家不就是李先生家裡麼,難道就是李先生本人的喜事?自家家僕方才嘲諷的就是李佑?想至此搶先發作起來,喝令左右道:「這賤人膽敢侮辱貴客,給我拿下往死裡打!」
那家僕乙嚇得面如土色,登時就跪在李佑跟前哀嚎求饒。但李佑漠然看了他一眼,並不搭理,又對薛舉人拱拱手道:「多謝薛老爺盛情,在下委實無心赴宴,這就要回家看一看了。木料的事情,還請薛老爺多多用心,有了眉目便來商議款項,告辭。」
回家路上李佑邊走邊想,這婚禮程式進行得也太快了。按照習俗,納徵也就是俗稱的下聘之後,早則數日晚則一個月就要親迎成婚。家裡辦了這些居然一絲也沒和他本人說,若不是今天親眼看到,說不定過幾天小廝義哥兒就會突然跑過來叫:少爺!你今天該入洞房了,別人真替不了你,請回家親自參加罷——那才叫一個驚喜。
再仔細想想他就明白了,這絕對是父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提防他這個有前科的兒子搗亂呢。這幾天忙於公事,還真沒去和父親溝通過想法。
趕回西水鎮家裡,李佑進了門便找父親。卻見父親和鄰居孫員外在樹蔭底下玩象棋,那孫員外知道父子倆有事談就告辭了。
李父等李佑行完禮便開口道:「不認真在縣衙當班,來家作甚?」
李佑不滿道:「父親好過分,我的婚事,自己反倒一些兒也不知道。」
「你有什麼必要知道?告訴了好讓你去搞鬼嗎?」李父淡然道,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心裡想法多,常常自作聰明地去幹點自以為是的事情,所以從一開始就隱瞞了納吉、納徵兩項程式,就防著兒子破壞。
「兒子我……」李佑就要辯解。
李父一拍案几打斷道:「納妾、狂嫖,你膽大妄為的時候還少了?為父年輕時候都沒有如你一般猖狂!告訴你,婚事你滿意也罷不滿意也罷,輪不到你來決斷!這個家是我做主!」
「我想這婚事……」李佑又要辯解。
李父又喝道:「你還有什麼好想的!今天聘禮都下了容不得你反悔!你想要讓全縣人看笑話嗎?」
「父親聽我一言!我……」
李父哪裡肯聽兒子的狡辯,狠絕地抬起手要打。
李佑下意識往後一縮。
只聽啪啪兩聲,李父對著自己的老臉用力打了兩個耳光,留下通紅的手印。
李佑目瞪口呆,父親自己抽自己嘴巴子,這是玩的哪一齣?
一臉掌印的李父疾言厲色威脅道:「你要再敢對婚事說一個不字,為父就帶著巴掌印,以此為證去衙門告你一個毆打父親的忤逆大罪!讓你辯無可辯地流放三千里,典史也做不得!到時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以這個時代的律令,兒子打父親被查實了確實是忤逆大罪,最高刑罰可以處死。父親果然是個狠人……不過有必要麼?「我其實真的不反對婚事啊……」李佑無奈道,「父親你這是何苦,兒子我早想透徹了,今天來就是要告訴父親,我願娶那劉家小姐。」
一時腦子差點轉不過來,有點惱羞成怒的李父忍不住劇烈咳嗽幾聲抱怨道:「混賬!你這不孝子要氣死為父麼,說話不會說全了嗎?吞吞吐吐成何體統!」
等緩過氣,李父又道:「去祖宗牌位前面跪下,眼看你要成家立業,為父要與你痛說家史,再談談你這沒志氣的樣子,我李家決不能在你手裡沒落!」
其實李佑明白,父親平素堪稱殺人也不會眨眼的,之所以一說起自己的婚事就激動,都是因為他也有點類似內疚的情緒卻又不知道什麼叫內疚。不過以父親這輩子幹的黑心事,真要懂得內疚了那就沒日沒夜地懺悔個沒完了,不會內疚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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