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什麼場合?昏黑的小蠟燭下,全家三個成年文盲一個成年半文盲一個四歲小兒……抄詞都抄成了人生弱智如初見……可憐仙家曲,碾於塵泥間。
「小二啊,既然回家就好好歇一歇,我已經遣義哥兒去衙門為你告假了。」李母出來唸叨說。
李佑給母親問了安,卻納悶地發現父親和哥哥都還在矇頭大睡,也不打擾他們,信步出門,觀賞觀賞鎮上風物。
這西水鎮並非山清水秀、靜謐悠然的典型江南小鎮。放眼望去,建築雜亂無章,無論太湖岸還是鎮中河道那真是垃圾密佈,顏色詭異,水面上從爛菜葉子到破木板無所不有。大清早滿街販夫走卒嘈嘈雜雜,碼頭上船隻更是進進出出忙亂不停。看的李佑直搖頭,誰說古代環境一定好?
街口牆壁上貼著佈告樣式的一張榜文,底下三五人在議論著什麼。李佑隨意走過去,聽到其中一人道:「看到榜文本人差點嚇住,還以為官府又要徵稅徵徭役了,聽別人一念,誰知道是這麼個東西。」
另一人道:「方才我還以為追捕逃犯呢,爺在巡檢司剛太平了幾個月,就怕一齣逃犯又要不得安寧。話說,貼這麼一個看不明白的酸東西作甚?李老太爺那二小子發的哪門神經開始吟詩作詞了?」
還有人道:「我從鎮北過來,看到三四張了,這李家裝什麼神弄什麼鬼呢。」
李佑抬眼細看,是工工整整的楷書,寫著「人生若只如初見……」落款:縣衙公差李氏小二名佑者四月初六作於家宴,族學塾師宋某不勝惶恐代筆。好標準的落款,就是這開頭職位寒磣了點,哪有太中大夫某某布政使這類的稱呼氣派。
想想沉睡不起的父親和哥哥,李佑為他們的「樸實」淚流滿面……他們昨晚……
讀書人是有在牆上亂寫亂畫的習慣,謂之題壁,但一是都在旅遊勝地二是提筆直接寫成。見得誰來用這種大字報,在街頭巷尾,一晚上貼十幾張的,更要命的還是別人代筆的。
最最最最關鍵的,本朝私人貼大字報一般都是用來罵人吵架告狀的!與風雅一點不相干,跟後世的廁所文學差不多,類似於「誰誰誰是王八蛋」的那種。可憐的千古絕唱《木蘭花令》,被以這般充滿了小農式的俗不可耐想象力的方式流傳出來。雖然似乎打破了讀書人對話語權的禁錮,可也太……
李佑轉身正欲掩面而走,旁邊卻來了兩個長衫書生,人群自動給他倆讓開。卻聽得個頭略高的那書生號啕大哭,對同伴道:「我本北人,勤學苦讀二十載。僥倖中的解元,自覺成才,特來江南拜會群英比試一番,欲藉此揚名於江浙。誰知才下得船,在偏街陋巷、販夫走卒之中,就能見到這等詞句。連這衙門賤役都不弱於宋朝晏幾道,江南果然文風鼎盛,今日始知夜郎自大何解矣!吾還有何面目見江南同道!」又道:「就此別過,吾歸家去也,自此終生不來這江南了!」
李佑很同情地目送這北方書生踉蹌而去,這位解元公,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擊你的……
無論怎樣,不看過程只看結果的話,李佑的才名開始小小地、零星地、若有若無地、將信將疑地流傳起來,滾動了無數遍的歷史車輪又羞羞答答地向前滾動了一小步。
虧得他剽竊的詞實在是光芒遮不住的大作,若是一首打油詩,還洋洋得意地張榜賣弄,那恬不知恥四個字將會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印記,他將會成為輿論鄙視嘲笑的物件,沒準幾百年後的笑話集上會有他的一席之地。在這個時代,似乎不存在比爛比醜比噁心,越炒作越吃香的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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