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自從平安州匪患已除,雖難免有些漏網之魚,或者不屬於章曠麾下的匪徒,但是常有營中兵士巡邏,故而鳳姐和惜春閒極無聊,每隔三五日就打發人送一回書信過來,除了巧姐兒的功課,還有一些她們姑嫂兩個覺得極好的小頑意兒,這次亦然。

黛玉開啟掐絲琺琅錦匣,裡頭除了一疊書信外,還有一個紅綢子包兒,密密地裹著,塞滿了錦匣,衛若蘭探頭看了一眼,問道:「這回送了什麼?」

黛玉拆開紅綢子包兒,一層層地拆開,居然包著一塊翡翠。

這塊翡翠宛若拳頭大小,似方非方,似圓非圓,晶瑩剔透,底子宛若玻璃,飄著幾抹靈動的綠花,顏色一致,鮮豔異常,就是偶有幾點沙眼黑點的瑕疵,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黛玉看罷,奇道:「這會子單寄一塊未經雕琢的翡翠給我作甚?不用說,必是四妹妹寄過來的,她素日里穿戴的衣裳首飾都是府裡做的,手裡出了二兩月錢和逢年過節得的金銀錁子,別的都無,哪裡來一塊翡翠?」一面說,一面率先開啟惜春的書信。

才展開信箋,就見惜春龍飛鳳舞的字跡出現在眼前,字裡行間透著十分的興高采烈,原來她隨鳳姐出門上香,途經翡翠鋪子,可巧遇到鋪子裡賣未開解的翡翠原石,聞得翡翠出自那些或黑或黃的醜石頭,興之所至,遂花十幾吊錢買了幾塊回家,不想叫家裡匠人剖開時,五塊石頭裡竟有一塊出了翡翠,於是在家裡炫耀了幾天,然後寄給黛玉雕琢東西頑。

黛玉看到這裡,告訴衛若蘭,道:「咱家的珠寶鋪子每年從西南的東籲國運了許多翡翠或者原石回來,我竟沒想過瞧瞧翡翠是如何從石頭裡開出來的。四妹妹真真有興致,倒好得很,雖然過繼至今不到半年,但是她卻比舊年淘氣了好些。」

對於惜春而言,寧國府確是累贅,她揹負著寧國府的名聲不肯帶累他人,如今脫離了寧國府,許多事情都看開了,單從書信裡黛玉就能看出來。

衛若蘭已從冊子裡挑了兩套首飾花樣,撕下來,抬頭笑道:「如此你就該放心了。」

黛玉笑道:「可不是,四妹妹早就不是書稿裡那個孤介太過的四妹妹了,她日後自然也不會盡想著出家。趁著國孝未出,我好好地給她預備一份嫁妝,再過一二年,可就留不得她了,璉二嫂子暗中都在檢視各家各戶的哥兒好壞呢。」

衛若蘭點頭道:「你們姊妹一場,應該如此。」

忽見黛玉往下看時皺起眉頭,不禁問京城又發生何事了。惜春愛以打聽訊息為樂趣,頗似長泰帝之性,每次給黛玉寫信時都會提起京城和身邊許多事情,以至於他們訊息靈通已極。

黛玉逐字逐句地看完,蹙眉道:「四妹妹在信裡說了章家家眷一干人等的下場,此事你我早有預料,不足為奇。但是,章夫人臨死前在堂上二舅母匿藏甄家財物一事,而且還說二舅母收了她送的銀子東西,答允要替女兒周旋。」

匿藏犯官財物和收受賄賂都是大罪,章夫人記恨王夫人久矣,自然不肯放過她。

衛若蘭將撕下來的兩張圖紙放在案上,道:「你我早知二舅母匿藏甄家財物,章夫人又是睚眥必報之人,此舉簡直是順理成章。莫非,是出事了?邸報上沒有。」

黛玉搖頭道:「沒出事,反而被壓下去了。」

衛若蘭一怔,隨即道:「是了,賈王兩家門路極廣,得知訊息,一封信送過去就能彈壓下去,哪怕當時有人聽到也不怕。」

紅樓夢原稿中賈家的威勢不就是如此?衙門竟是處處都聽賈家之命,正如鳳姐曾私下命張華狀告賈璉一般,衙門的人甚至不敢受理,往後無論是審理還是判決,幾乎都依從鳳姐的意思而為之。鳳姐尚有如此本事,何況年逾半百的貴妃之母王夫人?

黛玉嘆道:「如此膽大,是以為當真無人管束嗎?我竟不知王家到底是何等教養,女兒們個個如此,幸虧璉二嫂子早已改過。」

薛蟠打死人命,他們家不放在心上,以為花幾個臭錢即可,不也是薛姨媽陶冶教育?

馮淵死時,薛蟠年紀不過十三四歲,既然在之後一家進京待選,兄妹二人勢必已經出了三年孝期,所以薛蟠十歲上下喪父,養成那樣驕奢淫逸的性子,皆是薛姨媽溺愛所致。

衛若蘭安慰道:「別多想了,二舅舅那一房已是無力迴天,多思無益。這會子陛下忙得很,兼大舅舅才還了欠銀,一時半會想必不會料理榮國府,他們尚有些安穩日子。再說,我一向認同罪有應得四字,既做下了因,便該承受果。」

黛玉頷首道:「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理應如此,我也十分認同,故而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藉助什麼權勢幫他們脫罪,只願幾個姊妹平安。」

接著,她又說起惜春信中的其他幾件事。

一件是過年後不久,賈母身體欠安,一直不見好,幸而賈赦常拿帖子去請王老太醫,斟酌用藥,又有黛玉常送的好藥材,雖三不五時地病一回,但是目前不妨事。

榮國府精窮到了拿不出銀子給賈母買上等的人參,賈母手裡珍藏密斂的人參早成了飛灰沒了藥性,李紈管家又不敢將真相回明賈母,更加不肯問賈母要錢去買人參,可巧叫寶釵聽到了,特特從自己家裡拿了沒摻假的人參過來給賈母配藥。

黛玉得知此信後,立即就將家裡最上等的好人參好藥材裝了幾個匣子,派人快馬加鞭地送到京城,交給鳳姐,用來給賈母服用。

惜春說的第二件事是晴雯這丫頭離開榮國府至今,每常做針線賣錢度日,託庇在衛家門下,姊妹八、九個倒也安穩,偶然有一回晴雯親自去繡莊賣針線,遇到了繡莊掌櫃的長子,受到十分的仰慕,其父母請媒人上門提親兩三遭,就不知道晴雯那丫頭應是不應了。

惜春信中說,那繡莊掌櫃的長子叫王贇,是個貨真價實的書呆子,今年二十歲,尚未娶親,寶玉因晴雯之故和他結交,回來告訴惜春說才氣比自己好,品行也很好。可惜王贇的父母是大戶人家放出來的家奴,王贇書讀得雖好,但卻不能參加科舉,他又不願父母求舊主子的恩典花錢捐官,所以只在家裡讀書算賬,至於生意則是一竅不通。

黛玉感慨道:「不承望晴雯有此奇緣。我就說,脫離了榮國府,只要有人照應著,哪個女孩子都比在府裡過得強,尤其是晴雯這些精緻丫頭們。」想一想書稿中王夫人說的那些話簡直是不堪入耳,拿著晴雯含沙射影罵自己,又說唱戲的女孩子都是狐狸精等。

堂堂大戶人家的出身,又是大戶人家的太太,真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起來說的話。

衛若蘭聽了甚為歡喜,笑道:「千里姻緣一線牽,人生在世,各有姻緣。想那書稿中都說晴雯影射了你,如今晴雯平安,又有姻緣出現,自是好事一樁。」凡是原稿中影射黛玉的丫頭們,衛若蘭都希望她們平平安安,總覺得她們平安,黛玉更加平安。

黛玉不覺想起也影射自己的齡官,說道:「可惜齡官未能活下來,不知薔哥兒如何了。」

衛若蘭想起偶然聽到的訊息,說道:「我恍惚聽說你說的賈薔早就娶親了,至於娶的是誰家小姐、何時成親,我就不知道了。」

黛玉出了一會神,道:「這麼看來,薔哥兒倒像寶玉,料想寶玉也是極贊同,書稿裡他贊同藕官那番話就能瞧出幾分來了。也好,齡官已逝,活著的人終究繼續活著。不說他們了,四妹妹在後頭又說了一件事,果然大有不同了。」

這件事就是尤二姐六月初六生了一個兒子,據說眉眼口鼻極像薛蟠,薛蟠喜得發瘋,大宴賓客,人盡皆知。薛家非士族,已經出了國孝,故可宴樂。

衛若蘭笑道:「你想說薛家沒娶夏金桂的事兒?」

黛玉輕輕點了點頭,道:「正是。夏金桂之妒雖似璉二嫂子,但是我卻不喜夏金桂的為人品格。再說,那書稿裡好些都不對,據那書稿說,薛蟠是在出門貿易的時候去了夏家一趟,親熱得什麼似的,哪有幾年後才結親的?」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一事,黛玉問道:「元芳,你說薛蟠在丁冊上面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賈雨村那樣判定,不知銷了戶籍沒有。若是戶籍銷了,薛蟠自然是個死人,但是死了的話如何成親?成親得立下婚書,可不是拜堂成親就全了禮數的。而且,薛蟠死了,薛家滿門家業都守不住了。薛蟠既死,在朝廷律例上那些財物都該分的分繳的繳了。」

衛若蘭笑道:「有什麼想不通的?不過是賈雨村對外宣稱的一個幌子罷了,橫豎在護官符之下,無人追究詳細。薛蟠自然不是銷了戶籍的死人,就像你說的,薛蟠的戶籍銷了,他就成不了親,也保不住滿門家業,賈王薛三家必定不依。」

黛玉放下手裡看的書信,又拿起鳳姐的書信和巧姐的功課、書信,拆開時道:「我也這麼想。四妹妹信中說,薛姨媽正張羅著給薛蟠說親,今兒說張家的好,明兒談李家的好,連寶玉都說這些人家的女兒不知道造了什麼罪,叫人家好端端地議論個不休。雖然咱們不知薛夏兩家為何去年未能成親,但是四妹妹說薛家好似正在和桂花夏家議親,不知道成不成。」

側頭想了想,薛家衰敗,夏家何嘗不需要一個高門大戶的依靠?寡母弱女,一門供奉的財富,豈能沒人覬覦這樣的絕戶財?就像原稿中的自己一樣。

衛若蘭等她看完信,一股腦搶過來塞回匣子裡,搬著黛玉的臉,面對面地道:「不許總想別人的事情,四表妹已然平安,餘者都不必咱們費心,你就別想了。我好容易得了一日清閒,來家裡陪你,可不是為了說別人。」

黛玉好笑道:「就是說些新得的訊息,哪裡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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