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萱就著黛玉的手張口喝了半盞茶,伸手將手裡自己啃得不成模樣的果子往黛玉嘴裡塞,含糊不清地道:「姑姑吃,甜的。」
巧姐兒素知黛玉癖好喜潔,忙道:「萱兒,姑姑不吃,給姐姐吃好不好?」
賈萱把頭一扭,理都不理她。
黛玉笑道:「世間最乾淨的莫過於小孩子,哪裡就嫌棄他了?萱哥兒又乖又伶俐,萱哥兒給的果子,姑姑歡喜還來不及呢。」說著,咬了一口。
賈萱樂不可支,舉起手再送上去。
可巧尤氏和許氏婆媳二人過來,見到這幅場景,笑道:「好,妹妹吃了萱哥兒親手遞來的果子,明兒也養個冰雪伶俐的哥兒。」
聞聽此言,黛玉臉上一紅,而探春和寶釵都笑道:「大嫂子說的才是真言!」
黛玉啐了她們一口,道:「貧嘴爛舌,都不知道跟誰學來的,你們放心,有我笑話你們的時候呢,誰又能躲過誰去?不過是有早有晚。大嫂子和侄媳婦不在老太太屋裡,怎麼到我這裡來了?莫不是今兒給了東西捨不得,特地來討要?」
尤氏道:「給出去的東西,豈能拿回來?我成什麼人了。來問問你晚上想吃什麼,一會子叫人做了送來,終究你不好和人一起坐席,晌午也沒好生用飯。」
黛玉想了想,道:「清淡些就好,不必十分費心。」
尤氏頷首,留下許氏在屋裡陪黛玉說話解悶,或者聽黛玉的吩咐,自己則往前頭去。今明兩日客人極多,榮國府鋪設不開,故擬定榮國府單請堂客,寧國府單宴官客,一應酒席等大小事務都需她料理,其忙碌不遜掌管嫁妝等物的鳳姐。
她到前頭時,正逢禮畢催妝。
炮響樂起,賈璉帶人送嫁妝去衛家,嫁妝抬出正門,先是瓦片土坯,乃為房舍莊田,其規格一看就知不小,接著便是各樣大小傢俱,無不是紫檀、黃花梨、烏木之屬,一看就知道都是了老東西,唯有前頭一套朝廷預備的傢俱是新的,然後依次是陳設擺件、皂脂被褥、衣裳鞋襪、布匹皮毛、珠寶首飾、古玩字畫、藥材香料、書籍筆墨等。
第一抬嫁妝已經進了衛家的門,尚有數十抬嫁妝沒走出賈家的門,自己家抬嫁妝的腳伕不夠,鳳姐費心找了孃家和親友家幫忙,紅妝綿延數十里,繞城走一圈,引得無數百姓拍手驚歎,最後一臺嫁妝最是令人啼笑皆非,乃是一對紅嘴綠毛的鸚哥兒。
這兩隻鸚哥兒也討巧,不知道誰教它們,一路上叫著各樣吉利話,或是「與爾偕老」、或是「早生貴子」、或是「鶼鰈情深」、或是「天造地設一對璧人」、甚至有人聽到一隻鸚鵡念起詩經來,皆是恭祝新婚之喜的賀詞。
從第一抬嫁妝進門,衛家大管家就開始念嫁妝單子,這些嫁妝都按著清單的順序送來,方便清點,一抬又一抬,嗓子都念得啞了出不了聲,不得不請別人來接替繼續。
凡是來衛家赴宴的男女賓客,聽了無不駭然。
嫁妝送來得擺在院落裡供親友觀看,但有一些得先送到新房鋪設,先設紫檀透雕百子千孫的一張拔步床,掛上雙面繡麒麟送子的大紅錦帳,另有許多寓意吉祥圖案的荷包絲結掛在床上帳內,諸如瓜瓞綿綿、吉慶有餘、早生貴子、白頭偕老等,這些都得請全福太太親自鋪設,童兒滾床,接著安置梳妝檯、子孫桶、桌椅架案等,鸚鵡掛在窗外,好容易才妥當。
在此之前,衛家須得設宴款待送嫁人等,敬酒送封,如此殷勤兩三次後,才從賈璉手裡拿到陪嫁之物的鑰匙,好開啟箱籠匣盒。
等人出去,各家女眷都來新房看了一回,湊了一回熱鬧,笑對妙真道:「出人意料。」
妙真今日換了一件顏色略鮮豔的道袍,眉梢眼角皆是洋洋喜氣,拂塵也沒拿,聞聲就知道眾人都沒想到黛玉的嫁妝如此豐厚,其實她也沒想到,卻不能叫人知道,於是含笑說道:「姻緣天註定,誰留心這些身外之物?都是不叫自家兒女受委屈罷了。」
窗外鸚鵡叫道:「天註定,天註定,千里姻緣一線牽。」
眾人一笑,都道:「好個嘴巧的鸚哥兒,怪道特地作嫁妝送來,別出心裁。」
她們縱使羨慕,也都掩下了。
這一晚衛家煙花響徹宅邸,裡外亮如白晝,榮國府亦如此,晚宴初罷,便放起煙花爆竹來,如鳳姐所言,果然精緻異常,一色又一色地放將出來,滿天都是金花銀花紅綠故事。
黛玉站在賈母正房屋簷下,遠遠的仍能看到。
惜春捂著耳朵,笑道:「那是滿天星,這是天女散花,這個煙花像不像鴛鴦戲水?林姐姐快看,那裡的煙花放出來的竟不是各色花樣故事了,而是極大的字跡,我看看排成了什麼字,這得七八個人一起放才能出來罷?」
黛玉凝目望去,卻是「連理枝合,比翼□□」,又有許多字跡陸續放出來,諸如「白頭偕老」、「早生貴子」等,花樣繁多,不可勝記。
惜春道:「林姐夫果然用心,如此便可放心了。」
寶玉走過來笑道:「妹妹不必擔心,有我呢,我雖無能,卻不會叫人欺負了妹妹,妹妹受了委屈,只管回來。今兒送嫁妝時,妹妹窗前的兩隻鸚鵡得了許多稱讚,都說他們是通靈的鳥兒,我教了它們好些吉利話,就不知道唸到了衛家沒有。」
黛玉早聽人說此笑話了,道:「我就說,別人想不來,果然是你做的好事。」
賈寶玉嘻嘻一笑,猶要言語,賈母忽然遣人來叫黛玉過去,寶玉和惜春想了想,陪著黛玉一塊去了,只見賈母滿目慈愛與不捨。
賈母叫他們坐下,招手叫黛玉近前,端詳片刻,道:「今晚是你在咱們家裡的最後一天,明兒開始,你就是別人家的媳婦,輕易不能回來了。三十多年前,我就這樣送了你娘出門,三十多年後今日,又要送你出門。」說著,說著,賈母忍不住掉下淚來。
聽到這裡,黛玉眼圈一紅,心中閃過一絲傷感,卻沒有戀戀不捨之意。雖然在這裡她住了好些年頭,比住在自己家都長,但這裡終究不是自己的家。
父母逝後,她便無家,明日起始,她又有自己的家了。
寶玉最是聽不得這些話,早跟著一起落淚,次日一早,黛玉尚在閨閣中梳妝打扮,他就坐在賈母房裡淌眼抹淚,痛哭不已。
襲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林姑娘的好日子,你哭成這樣像什麼?」
寶玉不理她,忽見晴雯過來,說道:「二爺快去,新姑爺快到門口了。」
寶玉立時跳起身,胡亂抹了一把淚,飛奔到正門處,隱隱聽到門外傳來炮竹之聲鼓樂之音,自己來得及時,他們尚未抵達,一疊聲地吩咐道:「不許開門,快,緊緊地關門,門閂呢?趕緊放上去,不給他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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