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一面挑自己帶回來的東西留給黛玉幾件,一面問是何訊息,聞得英蓮已經定了親,不日成婚,先是一怔,隨即替她感到歡喜。
英蓮的年紀比寶釵大一歲,幼時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雖然在薛家不曾吃苦,到底也受了不少氣,身不由己,如今好容易知道了家鄉父母,又和老孃團聚,能找到終身之靠,這些和她相好的姊妹們誰不覺得欣慰?寶玉聽了,第一個歡喜。
忽而想到薛家,寶玉眉頭微微一皺,忙道:「姨媽他們知道了不曾?姨媽和寶姐姐倒罷了,唯獨那個薛大哥哥最是無法無天的性子,他自己捨得把英蓮攆出去,但若是知道英蓮另外說親,心裡未必受用,指不定還得惹出一些禍事來。」
黛玉笑道:「難為你想到這裡,可見你見識得多,越發長進了。英蓮和她娘過來,一則是給薛姨媽和寶姐姐請個安,問聲好,送了幾色針線以盡心意,到底英蓮在她們跟前長了這麼大,沒吃什麼苦頭,二則就是託我和四丫頭幫忙遮掩一下,別叫薛大爺得到訊息,免得他過去鬧事,反而壞了英蓮好不容易才有的婚姻大事。」
寶玉點頭道:「理當如此。只有妹妹知道?姨媽和寶姐姐都不知道?」
黛玉道:「英蓮娘沒敢告訴,怕她們孃兒倆說漏了嘴。知道與不知道都不妨事,橫豎薛姨媽和寶姐姐自英蓮走後便將之丟開不提了。」
寶玉贊同道:「不告訴的好,告訴了說不定姨媽和寶姐姐心裡頭都不高興呢。她們這些人,都講究什麼從一而終,卻不知自己早就妨了大節。男子可續絃,女子如何不能再嫁?只要記著前情就是了,偏生她們不這麼想,怪討人厭的。」
黛玉含笑道:「不害臊,你就是不妨礙大節的人了?這些話在我跟前說無妨,仔細叫別人知道,說你離經叛道,又開始拿各樣世俗規矩來荼毒你。」
說起荼毒二字,寶玉不禁嘆氣,道:「我好容易收藏的那些書,都沒了。」
黛玉嘲笑道:「叫人發現了?不然你才捨不得丟棄。」
寶玉方將襲人收拾書籍,因不識字故叫寶釵分辨,結果寶釵訓斥自己一頓,雖說是自己的書,到底都沒留住,知道不是好東西,襲人又怕自己移了性情,自己做主了。
黛玉笑道:「下回寶姐姐再說你,你就問她怎麼知道那些書不正經。」不覺想起書稿中這一節,寶釵直言就叫自己跪下,要審自己,自己當時怎麼就沒反應過來問她一問呢?許是寶釵也知自己事後定能想起,故說自己也看過等事。
可惜賈母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時,自己在鐵網山上,沒有說出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也沒有拿劉姥姥以母蝗蟲取笑,不知寶釵是否還會來一句跪下,是否給自己的刻薄之語作註解,以示其能。
寶玉撫掌道:「我當時也被嚇住了,竟忘記問她了!下回見了就問問。真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自己常說女孩子不該讀書,應以針黹女工和貞靜為主,她自己卻是博覽群書,不負巧姐兒那句好為人師,凡是提出什麼事來都有一篇子話。如今說我們看的這些書不正經,她若沒看過,怎麼知道不正經?也不對,許是當時在我那裡看了呢?」
黛玉笑道:「你那麼些書,光我知道的就不下幾十部,一時之間哪裡看得完?既不能看完,必然是早知道那書不好,所以才能當場挑出來,一本不錯。」
寶玉不住點頭稱是,隨即愁眉苦臉地道:「好妹妹,我話都說得那樣明白了,他們不為所動,妹妹說該怎麼辦才好?妹妹快出門子了,在此之前給我想個好法子才是。我自知寶姐姐極好,外面人家的小姐連二姐姐四妹妹都比不上,何況寶姐姐,原是有一無二金玉一般的人物,奈何脾氣不相投,我也不想日日有人說我這裡做得不好,說我那裡做得不好。」
黛玉微微一笑,道:「你的終身大事,還是在於二舅母,外祖母那裡自然順著你,只要二舅母沒這些心思,你就順心如意了。」
寶玉嘆道:「我若能說得通太太,就不在妹妹跟前抱怨了。」
黛玉攤了攤手,衣袖滑落,腕上四隻極大的金環叮噹作響,格外顯眼。
她約略明白王夫人之意,婆媳之間數十年她都難做主,這幾年也是因為元春之故才漸漸勢盛,即使如此,仍舊未能壓倒賈母之勢,自然滿心地想娶一個和自己一心一意的媳婦,婆媳聯手,執掌府中大事。而且,書稿中不知有沒有涉及銀錢之事,但在今生今世發生的事情來說,建造大觀園時,薛家出了不少錢,這筆銀子賈家未必還得上。
寶玉又問道:「英蓮說的是什麼人家?是不是出於自願?妹妹若知道,好歹說給我聽一聽,若是她自己願意的,我心裡就覺得安慰些,到底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樣。」
黛玉自然一清二楚,遂娓娓道來。
英蓮雖然做過薛蟠之妾,但非她本心,並不是尤二姐尤三姐一流,而且她生得標緻,溫柔嫻靜,一般大戶人家的小姐都不如她,故而她們孃兒倆住在自己老宅後街,本分過活,很有不少媒人替英蓮說親,不在意英蓮前事。
封氏心疼女兒,一面費錢費心地給女兒調理身體,一面託林濤打聽那些說親的人家,不敢輕易將女兒許出去。而英蓮覺得自己無家無業,只有一個老孃,說要帶著老孃出嫁。
如此一來,不少人家都打起了退堂鼓。
誰知,周魁奉衛若蘭之命來給林濤送東西,不妨在林濤家撞見了英蓮,他本來認得封氏,見英蓮和封氏在一塊,眉心又生有一顆胭脂痣,便知英蓮就是那個命苦的女子,不覺動了心思,事後打探過秉性為人,託林濤家的說媒,特特說明願意給封氏養老送終。
受過周魁千里迢迢接自己進京的恩德,途中亦知周魁的品行,封氏又打聽了其他,問過女兒的意思後,同意了這門親事。
周魁生得高大魁梧,其實年紀不過二十一二歲,只比英蓮大兩三歲,雖然他是衛家的護院,但是衛若蘭十分仁慈,他們想贖身就能贖身,轉為良民,而且依舊可以留在衛家當差。他這些年攢了不少幾百兩銀子的家業,之所以沒贖身,是因為京城權貴遍地,唯有留在衛若蘭手底下,才不會受人欺負,許多鉅富人家都託庇於達官顯貴門下,已成常態。
封氏因英蓮在薛家吃過身不由己的苦頭,不願她嫁給高門豪僕,再受主家打罵之罪,周魁二話不說,求了衛若蘭,當天就脫離了奴籍,也打算離開護院的這個行當,成親後跟衛若蘭去平安州,或者博一個前程也未可知。
寶玉默默聽完,道:「難道人人都如此?前一個柳湘蓮要替陳姑娘掙鳳冠霞帔,從軍去了,至今難回,聽陳也俊說今年要送陳姑娘去平安州發嫁,如今英蓮的未婚夫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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