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倘或紫毫當時沒攔住寶玉,任其出入自己的臥室,縱使自己不像湘雲那樣在說親,不如湘雲遭遇此事的影響深遠,但這樣的事情傳出去也夠自己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待自己甚好的皇后了,湘雲這事也不知道外頭怎麼編排呢。

念著姊妹情分,在賈母房內用過午飯後,黛玉悄悄拉了湘雲衣襟一下,至自己房中提醒了幾句,也沒說別的,只說彼此年紀大了,不是小時候,和寶玉之間凡事避諱些。

不料湘雲卻道:「林姐姐幾時變得如此俗不可耐了?姊妹之間生疏客套,那成什麼了?」

黛玉納悶道:「我也不曾說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話,更不曾學你寶姐姐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也沒叫你遠著寶玉不和寶玉一處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如今不比從前了,親事都定下來了,就等著過禮了,難不成還跟小時候一樣和寶玉坐臥不忌?像前兒寶玉進你臥室那事兒,不管是洗臉還是梳頭,我自知道過在寶玉而不在你,但外人可不知道內情,如果叫錦鄉侯府知道了,有你什麼好處?」女孩子理應自尊自重,怎麼就成俗不可耐了?

湘雲頓時漲紅了臉,又羞又氣,脫口說道:「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情,府裡頭除了跟老太太提過那麼一句,別人都不知道呢!」

聽她語氣裡隱含指責之意,黛玉也不高興了,板著臉道:「錦鄉侯府請冰人登門求親,又不是機密,南安太妃做媒也是人盡皆知,我身邊常有太監去外面,怎麼就不能知道了?府裡無人知曉,不過是府裡前些時候忙著賢德妃歸省一事近來又忙著吃酒唱戲所致,等納采問名納吉時,熱熱鬧鬧的鼓樂之聲響起,人人都知道了。」

湘雲聽了,低頭不語。

黛玉自認心意盡到了,就不再提起,拿出新近畫的油畫出來。

寶釵在窗外看到黛玉站在畫架前,湘雲坐著,經人通報一聲,和寶玉並肩而入,看到黛玉隨筆塗鴉的果盤兒,上有鮮果數枚,寶玉忍不住讚道:「這是西洋畫?顏料放了特有的油是不是?畫出來的畫兒,層層遞進,色澤絢麗,竟跟真果子在眼前一樣。」

黛玉猶未言語,便聽寶釵笑道:「也不是隻有西洋人有油畫,咱們也有用油作畫的先例,只是不曾流傳開來,不如水墨工筆等技法那般人盡皆知罷了。」

湘雲讚道:「姐姐果然博學廣聞。」

黛玉看了寶釵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寶姐姐常說我們女孩子不該多讀書,理當以針黹女工為主,怎麼自個兒卻看了許多書,連冬天喝冷酒不好都知道。」也忒表裡不一了,偏湘雲處處推崇於她,恨不得有這樣一個嫡親的姊妹。

寶玉聽她提起舊事,忍不住咳嗽一聲,道:「快去老太太房裡等著晚飯,老太太有話說。」

晚間賈母問寶釵喜聽何戲,喜吃何食,寶釵素知賈母喜熱鬧之戲,愛甜爛之食,便依賈母的喜好說出,果見賈母十分歡悅。

劉嬤嬤陪侍黛玉身邊,聞聲暗歎,無怪乎寶釵深得下人之心,單是這份周密的心思就能看出她的為人處世,賈母的二十兩銀子難免有輕視之意,她卻考慮周全,以討賈母歡心,若是黛玉遇到這樣的事情,便不會如此體貼了。

次日賈母送衣物玩禮過去給寶釵,黛玉亦隨分而行。

展眼就是二十一日,黛玉早起時將窗外鸚鵡繪於油畫上,見寶玉來尋,方去賈母院中,內院裡已經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屋內用飯的桌前,笑語之聲此起彼伏。

寶釵一改先前只穿樸素家常衣裳的作風,今日穿了一件顏色鮮豔的五彩緙絲大紅對襟褙子,淡掃青黛,薄施脂米分,高高的髮髻上簪著兩股金簪,流蘇盪漾,不再是小女兒模樣,愈加顯得明媚嬌豔,嫵媚風流,冠於眾人之上。

寶玉早看得呆住了。

黛玉抿嘴一笑,示意坐在自己旁邊的湘雲看寶玉的呆樣。

湘雲見狀,也是一笑,隨即想到寶釵待自己厚道,忙住了嘴,岔開道:「林姐姐,你素日都在屋裡做什麼?今兒大家都早早地來了,就不見你,還得二哥哥去請。」

黛玉聽了,似笑非笑地道:「果然是個好妹妹呢。」

賈母坐在上首聽到,看了坐在黛玉下首的湘雲一眼,慈愛地道:「雲丫頭,飯還沒送過來,你姐姐可沒來晚。再說,你姐姐忙得很,天天早上起來讀書用功,哪像你二哥哥除了吃就是睡,不見做一點正經事,只顧著和姊妹們頑鬧。」

寶玉回過神,吐了吐舌頭,嚷著餓了,叫人擺飯。

飯後點完戲至酒席,黛玉挨著賈母坐,湘雲仍舊挨著黛玉坐,接下來是寶釵、寶玉,次席是三春隨著邢夫人、王夫人和薛姨媽同坐,鳳姐不在,李紈立在旁邊服侍賈母。

戲曲開唱,聽寶釵念寄生草給寶玉知道,又聽寶玉贊她無書不知,她面上笑容極盛,黛玉忍不住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別以為只有寶釵一個人知道這些戲曲詞藻,天天在姊妹跟前顯示自己的博學,

看完戲,將散時,賈母因深愛兩個小戲子,一個小旦,一個小丑,命人帶進來,細看時莫說賈母,便是黛玉等人亦覺得這些戲子可憐,尤其小旦齡官面薄腰纖,眼顰秋水,竟和自己有些彷彿。問及年紀,齡官十一歲,和黛玉探春湘雲同年,小丑卻才九歲,一團兒孩氣。

賈母命人賞賜肉果串錢,帶她們下去。

可巧鳳姐剛過來,碰到意欲退出去的兩個戲子,忍不住指著齡官笑道道:「這個孩子扮上去活似一個人,我今兒才看到,你們再瞧不出來。」

聞聽此言,寶釵心裡知道她說的是黛玉,便只笑而不語,不接話,寶玉是猜到了不敢說出口,二人都聽出了鳳姐不叫人說的意思,唯有湘雲最是心直口快,無所顧忌,介面就笑著說道:「倒像是林姐姐的模樣兒。」

寶玉既驚且慌,忙與她使眼色。

眾人聽了這話,留神細看,果然與黛玉極像,都笑了出來,連說相似。

黛玉聽鳳姐提起時面上已現不悅之色,再看寶釵之笑、寶玉之神色,再聽湘雲與之相和、眾人之贊同,以及周圍眾人之附和,彷彿席間所有人都如此,竟無一人出口指責鳳雲二人之失禮,猛地站起身,冷笑道:「我原是無依無靠,專供你們取笑的。」

隨後向賈母告罪一聲,拂袖離去。

劉嬤嬤落後一步,跟上黛玉前點了點頭,感慨一聲,道:「原來這就是侯門千金的體統氣派,老奴今兒才算見了。」

賈母臉上已經沒了笑容,望向眾人的眼神里帶著點點寒意。

眾人贊同湘雲的說法,一是她說的是事實,二未嘗不是因為湘雲身後一門兩侯,且又因黛玉從不曾在榮國府裡趾高氣揚彰顯身份,便忘記了黛玉已經今非昔比,不是可以任人作踐的伶仃丫頭,再看賈母的神色,暗自後悔不迭,鳳姐忙追上去賠罪。

湘雲年紀幼小,不知其中利害,抱怨道:「我就跟著鳳姐姐說了一句實話,林姐姐怎麼就氣得走了?也太小性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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