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隨著秋圍結束,長泰帝起駕回宮,熱鬧的鐵網山瞬間安靜下來,只留下林間草叢中斑駁的血跡和投放後因機靈未被打到的一些飛禽走獸。

屈指一算,衛若蘭跪經祈福也快一個月了,本來他跪經祈福就沒什麼正經名義,此次得到重賞後他轉身奉給衛伯,當著御前並眾人之面,衛伯豈能收下?唯有和衛若蘭一起磕頭謝恩,令他自己留著,並且命他隨自己回京,回稟老太太一聲,就入宮當差。

林如海和賈敏的四十九天法事尚不足一月,黛玉依舊留在山廟繼續。

皇后起駕前黛玉前來相送,皇后依依不捨地道:「咱們孃兒倆倒真真是投緣,你這孩子是個好的,既能陪我畫畫,又能陪我作詩,最難得的是沒那些人的俗氣,若不是你為父母做法事,我就帶你一塊兒回京了。罷了,我已命人賞了百苦那老和尚一些冬衣米糧,又賞了幾畝地,你在廟裡好生照料自己,趕明兒回京,我再召你進宮陪我頑。」

臨走前,皇后不忘給黛玉留下一套用來畫油畫的顏料器具,包括她們這些日子裡塗鴉胡謅的一些畫作詩詞,額外又賞了一些素緞白綾等料子做衣裳,又說今年秋圍的皮子有宮裡的人硝制,等晾好了再打發人給她送幾張好皮子做冬衣。

黛玉亦是戀戀不捨。

雖然相處了不到十天,但是在皇后身邊的這些日子裡,她的眼界為之一闊,原來世間竟有這樣灑脫不羈的人物,原來女子也可以活得這樣逍遙自在。

作為一國之母,她並沒有被世人的重重禮教所束縛,她很瀟灑,是真正的灑脫,由內而外內外如一的灑脫。據劉嬤嬤所說,自己是入了皇后的心,才會見到她這一面,平常人頂多見到她作畫的場景。她高興了就大說大笑,不高興了就大吃大喝,喜歡看話本,常常為古人落淚,看水滸傳時罵宋江,看西遊記時斥唐僧,看三國演義時嘆周瑜,在作畫的時候不修邊幅,喝酒會喝得酩酊大醉,然後拉著身邊的人去賞花賞月,逼著眾人吟詩作賦。

黛玉有幸看到皇后的醉態,在秋圍的第六天晌午,自己倒還好,詩詞信手拈來,聯句作賦反應敏捷,皇后身邊的宮娥太監則是苦著臉,齊齊地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紙來,念著上面的唐詩宋詞糊弄皇后。皇后醉意朦朧難以分辨,清醒後就把這些事忘到腦子後頭。

黛玉覺得皇后應該記得諸宮娥太監的行為,只是不追究罷了,眾人也都心知肚明。難怪皇后身邊的宮娥太監都對皇后忠心耿耿,對於皇后揭長泰帝短處的行為都習以為常。

唇畔噙著淡淡的笑意,黛玉目中清光灼灼,迷茫盡散,她決定效仿皇后,遵從父教。

父親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了。

皇后娘娘不理後宮爭鬥,不正暗合了父親囑咐她別在小小宅門內與人爭閒氣的話嗎?

盯著跟前剛支起來的畫架和畫筆顏料看了一會,黛玉回頭對劉嬤嬤道:「等回到府裡嬤嬤記得提醒我,叫人把咱家關於西洋油畫的書籍找出來,包括家裡收藏的那些西洋畫西洋書和西洋玩器,等我學會畫油畫了,也給娘娘畫一幅肖像。」

沉吟片刻,她又笑道:「就畫鳳後醉酒的場景兒,一定好看。」

劉嬤嬤原本聽了她的話點頭以示記住了,待聽到後面的一句話,忍俊不禁地道:「老奴看行,叫娘娘看看自己的醉態,瞧瞧身邊人的為難模樣。」

黛玉道:「我是效仿娘娘之舉,繪畫留念。」

說到這裡,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而一笑,笑得肚子痛了,伏案哎喲。

劉嬤嬤上前給她揉肚子,無奈地道:「我的好姑娘,快別笑了,仔細腸子疼。不過,姑娘想到什麼了,笑得這樣厲害?」

黛玉擺擺手,只顧著笑,就是不說話,她想起皇后給當今聖上畫的肖像了。

皇后才開始學油畫,畫得並不好,工筆畫卻是極好,尤其是花鳥圖極有名家氣象,幾乎不比黛玉收藏的宋徽宗真跡遜色。在和皇后學油畫的時候,黛玉見到皇后特地拿出她以前的畫作以示炫耀,其中有一幅聖上抱花喂鳥圖,無論是花還是鳥,或者是鳥籠,都栩栩如生,無可挑剔,唯獨聖人穿著西洋人的衣裳,戴著西洋人的帽子,拿著西洋人的柺杖,衣裳和帽子的式樣在西洋畫上不奇怪,但穿戴在聖上身上卻是不倫不類,令人看了就想大笑。

猶未想完,忽見紫鵑走進來,道:「姑娘,老太太和璉二奶奶打發幾個三等婆子給姑娘送東西來了,正在外面等著。」

笑聲頓時中斷,黛玉緩了好一會兒方道:「請她們進來。」

進來四個服色鮮明的婆子,黛玉細細一打量,其中有一個極為眼熟,彷彿是自己喪母之後來接自己的三等僕婦之一,其他幾個也都在賈母和鳳姐身邊見過,等她們請安後,命人看座倒茶,開口道:「老太太打發幾位媽媽來,可有什麼話?」

最眼熟的那個僕婦滿臉堆笑,道:「老太太和寶玉都惦記著姑娘,好容易秋圍結束才得以打發我們來,問姑娘幾時回家?又說深山破廟裡寒冷,姑娘身子弱,竟是早些回家才是。」

黛玉站起來聽完,坐下道:「七七十九天的法事才做了不到一個月,如何能中斷?回去稟告老太太,就說我十月下旬回京,請她老人家千萬保重自己,不用過於惦念我。山裡頭雖冷了些,但有老太太早些時候賞的大氅,倒不妨事。」又問可還有其他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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