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則倚著靠枕,問平兒撒謊作甚,聞得是旺兒媳婦送利錢銀子來,道:「吩咐旺兒一聲,外頭放的利錢能收回來的都給我收回來,收不回來的就罷了,饒那起子平頭百姓一命,先將一概證據毀了,倘或叫我知道旺兒從中貪汙,或者叫別人知道我放過利錢,仔細他的皮!」
平兒詫異道:「奶奶怎麼改了主意?」
鳳姐瞅她一眼,雖不確定賈璉能不能說到做到,但是那番話卻極入耳,哼道:「也不知道是哪個心裡藏奸的東西,透露給別人知道,咱們那位爺聽說了,哪裡還能繼續下去?」
平兒恐她懷疑自己,忙表忠心。
鳳姐擺擺手,叫她出去傳話,自己則在房內將賈璉先前的那些話掰開了揉碎了,慢慢品度,結合府中局勢,各人所思,漸漸地品出一點味道來,臉色跟著變了。有些事她不是想不通,只是想不到,見賈璉進來,忙拉著他的手問道:「我的爺,你那些話都是從何處想來?」
賈璉淡淡地道:「你別管我怎麼想,只說說你怎麼想?」
鳳姐一面命人擺上酒菜,夫妻對飲,一面不叫人在屋內伺候,悄聲道:「二爺的話我並不敢十分相信,老太太那麼疼我,太太又是我嫡親的姑媽,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有什麼想不通,老太太疼你,卻更疼寶玉,二太太是你的姑媽,卻是寶玉的親孃,你說她們是偏向你我呢?還是偏向寶玉?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答案!寶玉年紀小,她們不急於此事,一年一年地大了,誰沒這個想頭?一旦分了家,離了府,沒了榮國府的幌子,五六品官兒的嫡次子在長安城裡夠做什麼?你只道你姑媽疼你,卻不知是因為二房大奶奶是寡婦沒法子管家,次子未娶親,所以才讓你管家罷了。待寶玉成了親,娶進一個十分滿意的兒媳婦,你說到時候是你這位侄媳婦管家好呢?還是嫡親的兒媳婦管家更加讓二太太稱心如意?」
鳳姐聽了,臉上頓時變色,精明如她,如何想不透兒媳和侄媳的親疏遠近?所以,她向來不親近寶釵這位嫡親的表妹。
賈璉喝了一杯酒,慢條斯理地道:「我就是覺得府裡幾乎沒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人人提起榮國府繼承人都知道說的是寶玉,底下人人奉承的是寶玉。所以林姑父臨終前那樣安排,我一個不字都沒說,橫豎到不了你我手裡幾個錢,何必在林妹妹跟前難做。你且看,林姑父給的那五萬兩銀子早晚得用在省親別墅上。」
鳳姐忙道:「省親?省親的事竟準了不成?」
「沒有十分準,也有八分準了,不然大老爺二老爺找我商量什麼?周貴人的孃家已經動工了,吳貴妃的父親吳天佑也去看地方了。大老爺二老爺正絞盡腦汁地籌措銀子,原先只當我能把林姑父的家業帶回來,不慌不忙,今兒發現美夢成了泡影,就著急起來,老爺還痛罵了我一頓,說我無能。」賈璉冷笑連連,對賈赦沒半點敬愛之情。
鳳姐一時不知道怎麼介面。其實她也盼著賈璉帶林家的家業回來,然後自己跟著發一筆橫財,大家都有心,誰也別指責誰貪婪。誰知林如海臨終前來這麼一齣,到嘴的熟鴨子竟然飛了個無影無蹤,只怕老太太老爺太太們心裡也不痛快。
賈璉又道:「建造省親別墅,也不知咱們老爺湊個什麼熱鬧,花了府裡的銀子,其中難道沒花咱們這一房的?正經得到好處的只有二老爺一家子,咱們有什麼好處?」
事關家業財產,鳳姐立刻著急起來,道:「這該如何是好?」
「什麼都不做,咱們是晚輩,說什麼都有不是,也沒那能耐籌措銀子。鳳兒,我跟你說,咱們是年輕夫妻,全靠拿府裡的月錢和年例過活,甭管老太太和老爺太太如何花言巧語,你可不能拿你的嫁妝和我的梯己填進去,咱們一時半會是沒法子分家了,他們花屬於咱們的這麼多銀子,咱們無論如何都得給女兒和兒子留下一些嫁妝家業,另外,咱們也得在建造省親別墅時好好撈一筆!銀子到手了才是咱們的,府裡的可未必是。」賈璉始終不放棄撈好處。
提到兒子二字,鳳姐不禁羞得滿臉通紅,覺得賈璉平時雖然風流浪蕩,此時說的話卻是十分有理,且他難得替兒女著想,遂點頭答應。
一時賈璉的奶孃趙嬤嬤過來給兒子求差事,夫妻方掩住話題,只說省親。
說得熱鬧,王夫人打發人來叫鳳姐,鳳姐像從前一樣險些來不及吃飯就過去,想到賈璉今日的許多話,吃飽喝足後方過去,果然見到王夫人面上十分不悅,想來是因心思落空之故,見到鳳姐就道:「你問過璉兒不曾,姑老爺如何就改了主意做下這等決定?」
鳳姐心內狐疑,面上不顯,問道:「什麼改了主意?姑老爺先前的主意是什麼?」
王夫人自悔失言,忙道:「不曾有什麼主意,只是覺得姑老爺對林姑娘不太用心,竟然只給林姑娘留了那麼一點子東西,叫人心疼。」
鳳姐按捺住幾乎脫口而出的疑問,笑道:「姑媽多慮了,姑老爺留給林妹妹的東西不少了,那可是林家五代主母的嫁妝,不說前幾代剩下多少,就單是林姑媽的那一份就夠林妹妹出閣了,沒個幾萬兩銀子的嫁妝誰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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