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舉起手來,還想要謾罵,可是當他看清楚面前的人,卻再也罵不出來了,匆忙的跪坐在了劉長的面前,低著頭,保持行禮的模樣。
劉長並沒有追究他方才的無禮,只是坐在了他的身邊。
「將頭給我抬起來。」
劉安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
劉長遲疑了一下,方才開口說道:「安啊,莫要悲傷……你大母此刻還在看著你呢……她是不希望你如此傷心的……雖然你大母沒有明說,可我想,她心裡肯定死非常思念你的大父,思念她的阿父,阿母,還有兄長,好友……我很清楚這一點,因為,我也是如此啊。」
「每天早上起來,我都會很傷心,因為我很思念那些已經逝世的人。」
「到了我這個年紀啊,死亡就不可怕了,我思念我的阿父阿母,我的兄長,我的賢臣們……我真的很想再跟他們見面,想跟阿父試一試臂力,跟蕭相比一比兵法,跟留侯比試劍法,跟曲逆侯比騎術,跟夏侯將軍比算術,還有周昌,我很想跟他辯論一番……他也是個口吃……」
「在這裡阿,她只有我們這兩個親人,可是在那個世界裡,她有很多很多親人,有很多想要見到的人,你不知道,你大父大母相處的可和諧了,從我記事開始,兩人恩愛有加,相敬如賓,相親相愛,格外感人……」
「想來,高皇帝現在大概是開心壞了,又可以開始恩愛的生活了……」
「所以,勿要如此悲傷,那些逝世的親人們,他們都會默默的注視著你,都會幫助你……庇佑你。」
劉安擦起了眼淚,「這是誰人給阿父說的?」
「如此有道理的話,當然是乃公自己想的。」
劉安笑了一下,又揉了揉雙眼。
劉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管是誰第一個說的,反正我現在就是這樣想的,那這句話就是我的……你難道覺得沒有道理嗎?阿母在世的時候,常常對我說,死亡不過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阿父不怕,我阿母也不怕,我怎麼會害怕呢?我只是捨不得他們……但是,我遲早也會被埋到他們的身邊,安啊,等我逝世之後,你就假裝把我埋在安陵,然後再悄悄的埋在長陵好了,我想陪著父母……」
劉安再次被劉長給逗笑了,「這不合乎禮法。」
「管他媽的禮法呢,禮法是給我們辦事的,還能限制住我們嗎?」
父子倆安靜的坐著,劉安沉默了許久,忽然喃喃的詢問道:「阿父……真的有死後的世界嗎?」
「等我死了就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看我有沒有託夢吧,若是託夢了就有,如果沒託夢就沒有。」
「那大母託夢了嗎?」
「託了,給我罵的狗血淋頭……阿父和阿母合夥來一起罵來著……我忍不住就醒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就是昨晚吧,阿母罵的最狠,不過我實在記不清她罵了什麼,就記得我很生氣,起來後我就將呂祿給打了一頓。」
劉安再次被逗笑,鼻涕泡都險些冒了出來。
劉長認真地說道:「兒子啊……我們這一生還會經歷很多很多這樣的事情,但是,我們不能總是沉浸在這種悲傷之中,那些逝世的人,我們一定不會忘記……可我們的目光也必須要盯著前方才是……沒有什麼能壓垮我們劉家人,沒有什麼能壓垮我們華夏……我們血液就帶著這些東西……再多的痛苦,也無法讓我們停下來……阿母走了,我往後就只剩下了歸途……但是吧,我是不服氣的,我特麼還要幹出一番大事來。」
「我要坐著大船,從南邊一路朝著西邊出發……我要征服每一個我所到達的地方,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大漢的威名……我要給西邊的人來個狠的,讓他們做夢都不敢朝著東邊張望……等到你繼承大位,或許就能看到無數使者,口裡讚頌著大漢的威名,千里迢迢的來拜見,到時候啊,你就可以傲然的說,這都是我阿父的功勞!你可不能吞了我的功勞啊!」
劉安坐在阿父的身邊,聽著阿父的講述,眼裡似乎有著無數的期待與憧憬。
「阿父,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
「當然會有,有什麼事是乃公辦不成的呢?」
「不過,你得保證,不能吞了我的功勞,對了,文字的諡號要給我。」
劉安雙眼通紅,人卻一直在笑,「阿父現在就開始擔憂諡號的事情了……」
「你個豎子是什麼樣的,我心裡最清楚,你對文字也是垂涎已久吧,不過,說好了,文是我的,武你可以自己拿著用……」
「不要害怕談論什麼死亡,這都是必然的,你大父不怕,你大母不怕,你阿父也不怕,你怕什麼呢?對吧?」
劉安點著頭,慎重地說道:「好,文字給阿父。」
劉長繼續說道:「說起來,其實我很想現在就出發,不過,這樣對你不太公平,我會幫著你將國內的事情穩定好,另外,我不會將位置直接給讓你的,這樣會導致很多的問題,不過,我若是要出海,國內的大事反正都會落在你的身上,你與皇帝沒有區別了……嗯,你的能力,我還是很信任的,比起皇帝,我更想當一個將軍……往後啊,你就在長安監國,我就出去打仗去……」
劉安沉默了許久,問道;「阿父準備什麼時候走?」
「怎麼?這麼迫不及待的想送我走??」
劉長瞥了他一眼,隨即說道:「等國內太平了再說吧,我這次來找你,就是為了給你鋪路,你不要再待在府邸裡了,出去吧,各地的諸侯王和國相郡守之類的要來了,除非是那些脫不開身的,按理來說,其實都該前來,但是吧,我不想耽誤太多的國事,你大母若是知道了,肯定也不會反對,國事最重……那些人就由你來迎接吧,往後就是你來與他們對接了,各地的郡守與你關係倒是不錯,現在在再處理好你這些長輩們的關係,往後我走的時候也就不擔心了。」
劉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我走之後,定然會有不長眼的跳出來,給你說什麼那些老臣不聽話之類的,別聽那些人放屁,老臣們不會為難你的,你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孩子了,你有足夠的威望,足夠的實力,而且我也會吩咐他們,若是真的出了事,你就派人來告知我,我會來幫你的。」
劉安再次開口說道:「我只是擔心,我做不好這些……阿父,我永遠都比不上你的,你的成就太高,我達不到那個水準……我讀的書越是多,就越是能發現你的強大,你的眼光比任何人都要長遠,我所能窺探的,不過是萬分之一,這就足以讓我驚愕,我就怕丟了您的顏面,沒有治理好大漢,弄出很多的事情來……」
劉長搖著頭,「這其實都怪我。」
「你從出生開始,就非常的優秀,你有著很傑出的天賦,沒有人能比,都說那個董仲舒有天賦,可是在我看來,他也不如你……因此,我一直都很害怕,你會養成自負,自大的性格,所以一直壓著你,讓你不斷的經歷挫敗,想讓你變得謙遜,你現在已經非常強大了,或許你自己都不能發現……這幾年裡,你所做的事情,我想挑出點問題來,都變得很難,我找不出理由,就只能編造一些理由來揍你,罵你……」
「不要這麼自卑,你可是劉長的兒子,還是他最有天賦,最聰慧的兒子……任何東西,你一學就會,最令我驚訝的是,先前你觀看我教劉勃劍法,沒過多久,我就看到雷被用出了相同的劍法,我詢問他,他說是你告知他的……這套劍法,我當初都用了足足一年的時日才記清楚招式變化……你這就離譜,看一眼就記住了……甚至你還不是親自練的……」
「你給我說實話,你私下裡是不是練過劍法??」
劉安笑了起來,「阿父,我就是學問上有點成就,哪裡知道什麼劍法?」
劉長忽然一掌劈向了劉安,劉安一瞬間豎起了手掌,結結實實的擋住了這一擊,劉安急忙收手,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掌,疼的齜牙咧嘴。
劉長罵道:「果然如此!!!你這豎子!!給乃公藏私是吧?!」
劉安苦笑了起來,「只是偷偷練過,並不高超,怎麼敢在阿父面前拿出來丟人現眼……」
「滾蛋!!!」
「給我滾出去迎接你那些長輩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