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論孝

「董仲舒這個豎子,肯定是看出了這些,才讓我出面,一方面是保全一部分儒家,不要跟著那些人陪葬,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要為公羊學派謀取儒家內的話語權啊……」

劉良還是有些不明白,王公出手跟公羊有什麼關係呢?

王同卻沒有再給他解釋什麼,緩緩站起身來,「其實不用你來提醒,我也做好了辯論的準備……我可不能看著儒家被這些宵小拖進深淵……」

劉良笑了起來,「我大哥那些門客,也很想與他們好好辯論一場……」

此刻,躲在屋內的鄭季,卻是那般的不安。

先前時日里,他將自己的過錯摘的一乾二淨,將所有的過錯都放在了妻子的頭上,可是廟堂的打臉來的如此迅速,很快就揭露了他的全部罪行。

他頓時就失去了原先大賢門上賓的位置。

在過去的幾天裡,有很多人都主動來拜見他,表示對他的關心和理解,還有幾個大儒前來詢問事情的經過,彷彿一時間就擺脫了豪強的身份,成為了人上人。

可是在今日,當眾人得知了他做出的事情後,這樣的待遇自然是不存在了。

還好,那些儒家還是願意挺他的,雖然他的所為令人不齒,可忤逆畢竟是存在的,既然存在,那就一定要力挺,無論他的為人如何。

只是,雖然是力挺,卻不會再去接觸了,跟這樣的人廝混,容易傷到自己的名譽。

鄭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主張上爭端。

經過了長老爺一系列的革新舉動,連帶著思想都有了很多的進步,過去的那套嚴密的孝行主張,似乎都出現了無數的裂縫。

太學內,各派的大家們緩緩聚集起來。

而能讓如此多人聚集起來的,自然是禮部的陸賈,今日,陸賈就要在太學內商議這次的忤逆之事。

各個學派的大佬們來到了這裡,坐在了前面,那些學子們則是聚在了後方。

人越來越多,很快,陸賈四周都被各個學派的大家所擠滿了。

當眾人差不多聚齊的時候,陸賈方才開口說道:「諸位……今日,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長安有一人喚作鄭季……」

陸賈將事情原委緩緩說出,眾人也是很安靜的聽著。

說完之後,陸賈方才開口說道:「按著大漢的律法,忤逆是要重判的,可是,朝中有人認為,這不算是忤逆,鄭季有錯在先,不曾照顧好妻子,對他們毆打虐待,而他的孩子也有權與他決裂……諸位可以說說自己的看法。」

魯儒們頓時變得義憤填膺,他們紛紛看向了坐在前方的丁寬。

丁寬還是站了出來,他沒有用這件事來攻擊黃老和太子,可是,如今這是學術上的爭辯,他是不會避讓的。

「諸位,忤逆與大漢的其他罪行一樣,不是看其原因,而是看其作為……推搡生父,毆打生父,既然是發生的事實,那就一定是忤逆罪,就算鄭季的行為有不正當的地方,那該由官府來判決,由他的妻來進行上訴,而不是由他的兒子來動手,這當然是忤逆罪……無論是鄭季的道德,還是他們兒子的名聲,都無法左右……」

丁寬先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隨即開始補充細節。

魯儒們極為開心,紛紛起身來附和丁寬,再次將矛頭對準了黃老。

在他之後,蘇飛頓時起身。

蘇飛看起來一點都不慌張,他認真的看著丁寬,詢問道:「敢問丁公,鄭季的兒子們為什麼要推搡鄭季呢?」

「是因為鄭季要毆打他們的阿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阿母,既然您說起了孝,那我就想要詢問,這對阿母的孝,是否能算是孝呢?難道只有對阿父的孝才能被稱為孝?在我看來,他們幾個才是最孝順的人,為了孝敬自己的阿母,不惜豁出生命來,這可比那些十餘年不曾回去看一眼阿母,用他們的葬禮來為自己揚名的人要孝順的多!」

「你說他們忤逆,我卻說他們是真孝!」

作為跟隨太子許久的大佬,蘇飛並不懼這些老儒,開口就說起了自己的觀點,從原因入手。

丁寬還不曾開口,就有魯儒開口說道:「你這是強詞奪理!就算是孝,也當是以父孝為先!」

「哦,那為了阿父毆打自己的阿母,算不算忤逆呢?」

「你!!!」

丁寬伸出手,制止了自己身後的人,隨即認真地說道:「首先,我們要說的是忤逆的事情,而不是對父對母的事情,無論是為了阿母毆打阿父,還是為了阿父毆打阿母,只要對父母動手,顯然都是忤逆……鄭季縱然犯了錯,可是他還是父,無論其他,子對父出手,就是不孝,就是忤逆!」

蘇飛還沒反駁,就有人笑著站起身來,正是儒家的申培。

申培平靜的看著丁寬,問道:「按著你的說法,父親有錯,兒子也得孝敬他?那若是做父親的想要謀反,兒子也得跟著他一同謀反嘛?若是為父親的人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孩子還得成為他的幫兇嘛?鄭季做不道德的事情,他的兒子制止了他,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孝行,這就如您方才說的孝治天下一樣,皇帝犯了錯,大臣難道不該去制止嘛?跟著他去做壞事,甚至支援他來做壞事,這能稱為孝?能稱為忠?!」

「協助阿父犯錯,包庇阿父犯錯,這不是孝順的行為。」

「鄭季有過,他們的兒子們制止他!這不是忤逆!」

丁寬眉頭一皺,卻沒有能及時回答。

四周的人頓時議論了起來,剛才的那番話,還是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眾人議論紛紛。

丁寬遲疑了片刻,隨即說道:「您說的不對!阿父若是要犯錯,孩子要勸諫他,要擋在他的面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讓阿父清醒,這才是孝順的,這種制止,不是說通過暴力的手段來對待自己的父母……您說起了孝治天下,若是皇帝犯下了過錯,那大臣就可以去毆打他嗎?可以拳腳相向嗎?!大臣是要死諫的,是要以自己為代價的,而不是要傷害君王!!」

「哈哈哈~~~」

只聽的對面傳出了一陣笑聲。

王同緩緩站起身來,平靜的看著自己的師弟。

「那按著您的說法……當初秦二世是天下人的君王,他做出了很多的錯事,而高皇帝將他推翻,是不孝不忠的行為?高皇帝應當跪在他的面前,請求他改變自己的過錯?你先前是指責太子,現在又來指責高皇帝了?」

丁寬臉色大變,「秦二世暴虐無道,怎麼能算是天下人的君王……」

「那鄭季兇殘狡猾,怎麼能算是鄭奇等人的父親?!」

「強詞奪理!!鄭季乃是他們的親生父親無疑!這……」

「那秦二世當時難道就不是天下人的君王嗎?」

丁寬目瞪口呆,臉色迅速通紅,再次說道:「我們所談論的是忤逆的事情……君王與生父是不同的,過去的事情與如今也是不同的,既然你說出這樣的主張,那敢問,若是往後的大漢皇帝有昏庸無能的,你也支援帶兵去推翻他嗎?!」

丁寬這番話一齣,連他身後的魯儒都被嚇傻了。

他們臉色蒼白,驚愕的看著丁寬,額頭上滿是汗水。

王同卻半點都不怕,「我以過去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來質問你,你卻說與此無關,過去與如今不同,而你卻以未來那不存在的事情來詢問我,想讓我給出回答……那我就告訴你,若是往後大漢出現了秦二世那樣的皇帝,欺壓百姓,兇殘無道,行如桀紂,你以為就不會有陳勝吳廣這樣的人出現嗎?不會有高皇帝這樣的英才出來拯救天下嗎?!順天者昌,兇殘欺民者亡!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若是到那個時候,你就是如趙高費仲那樣扶持無道君王的小人!!而非是為民請命的君子!!」

「你又有什麼顏面高談孝道呢?」

「還有你身後的那些魯儒們!你們這些人趁機詆譭太子!!甚至還密謀要廢除太子的位置!想要離間皇室兄弟!!你們這樣的人就是大漢最不孝最不忠的小人了!!你們所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你們甚至連趙高費仲都不如!你們不過是郭開後勝那樣唯利是圖的小人而已!!」

王同火力全開,對著那些人大聲謾罵。

整個太學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