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卻大聲叫道:「不必扶持!讓他一個人扶著就好!」
甲士們不敢再上前,只能看著那瘦弱的晁相,扶持著巨漢,艱難的走在路上。
明月高掛在天空上,清風緩緩吹來。
在吃醉了酒後,迎著這般的冷風,渾身清爽,這種感覺實在是令人上癮,劉長都發出了舒服的呻吟,梁王宮的裝飾還是非常不錯的,長長的走廊,連線著整座王宮,兩旁掛著燈籠,遠處還能看到清澈的水,遠處的假山放置都是有講究的,這裡倒是比長安的皇宮看著要愜意的多,還是這魏人懂設計啊,這梁國本就是出自當初的魏國,因為首都的原因,魏在過去也偶爾被稱梁。
比起中原的這些諸侯,長安的匠人就有些太……有匠氣了,完全沒有梁國這般自然簡樸。
長安的皇宮太工整,太對齊,這自然是受到了秦國審美的影響,劉長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忍不住開口道:「一條走廊兩旁山,此處王宮勝長安。」
晁錯一愣,「陛下這是?」
「看到此情此景,故而吟詩一首。」
「你覺得這詩如何啊?」
「臣……」
晁錯幾次開了口,卻都無法昧著良心,只好誇讚道:「陛下的詩才大有長進!」
「還記得過去陛下曾在秦嶺吟詩,那句‘長安旁邊有秦嶺,為啥不叫大漢峰’,可謂是令臣久久不能忘懷,對比起來,陛下的文采大有長進!」
劉長謙遜地說道:「你不知道,這些時日里,我總是與枚乘這樣有文采的人為伍,跟他們辯論文才,常常吟詩作對,他們都對朕非常的感慨,認為朕的文采已經具備了傳世的資格!」
晁錯一愣,隨即低聲說道:「那這些文士該被拉出去誅族……」
「你說什麼?」
「我說陛下文采斐然,令人敬佩!!」
劉長倒是很舒服,在微醺的狀態下,不慌不忙的走在這裡,他似乎也被這梁國所同化,暫時放下了心裡那些糾纏他很久很久的事情,只是在乎面前的這段道路,兩旁的那些風光,晁錯看得出,陛下是真的吃醉了,就這般愜意的走在這裡,只是,這就苦了晁錯,想要扶著一個醉漢走路,那都是已經非常困難的事情,而這個醉漢若是一個身如高塔,力能抗鼎的猛人,這難度就要提升好幾個檔次了。
「錯啊……現在能說說你的想法了,出了什麼事啊?」
晁錯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時機,可是陛下開口詢問,他也只能回答。
他吃力的扶著陛下,回想著自己所經歷的種種。
他開口說道:「其實剛剛到來的時候,我是一如既往的下令,想要徹底整頓當地,我抓了好幾個辦事效率緩慢的官吏,嚇得梁王不敢出皇宮大門,我隨即擬定了很多的政策,又準備發動大量的百姓,讓他們來貫徹我的政策……我想在梁國修滿道路,修建渠道,縣學,醫館,碼頭……我想在這裡成就自己的大業,讓天下人都知道晁錯的本事。」
「可是你並沒有繼續這麼做……」
「是啊。」
「為何?」
「說來陛下或許不信。」
晁錯的臉色有些自嘲,「那一天,我照例出門,想要前往城外去探查……一路上,我聽到了很多的抱怨。」
「百姓在抱怨,商賈在抱怨,城門計程車卒也在抱怨,乃至當我到了目的地的時候,連那裡的農夫都在抱怨。」
「他們抱怨什麼啊?」
「也不是什麼大事,城內的百姓抱怨自己才剛安穩下來,就要被官吏攔住重新登記戶籍,調查情況,商賈們抱怨這沿路的盤查極為苛刻,進城出城都變得如此麻煩,城門計程車卒抱怨自己從此不知要當差多久……至於城外的農夫,則是抱怨自己才剛有了幾塊地,就要去做徭役,不知多久見不到自己的家人……」
劉長眼前一亮,「然後呢?」
「我就換上了尋常的衣裳,在梁國轉了幾天,回到廟堂後,我就釋放了一些大臣,親自拜見梁王,穩住了廟堂,隨即下令停止那些政策的施行……」
「啊??」
劉長醉醺醺的看向了晁錯,狐疑地問道:「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你何曾在意過他人的抱怨?你不是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名聲嗎?」
「陛下,這與名聲沒有關係。」
晁錯的臉色變得嚴肅了起來,「臣自幼學韓非子之法,三派以一,自以為知馭民之法,以為愚民不可知……這次前往沛郡治理,卻讓臣有些不同的感觸。」
「當奸賊想要與我直接動手的時候,這些愚民衝了出來……當那些官吏們慶幸我終於離開的時候,愚民夾道以送。」
「臣那時便在想,這天下的百姓真的是愚鈍的,是不知的嗎?」
「若是愚鈍,如何知道是非呢?」
劉長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啊,繼續說……」
「臣向來是認為,社稷與百姓是對立的,哪怕是在沛郡,我做了那麼多的事情,也並非是為了百姓,而是為了社稷,可是我做的事情有利於民,卻使得當地情況大好……社稷真正的強大是什麼樣的呢?如過去的秦國那般,百萬強兵,精兵悍將,國庫堆積的糧食不計其數,將天下的鐵器都藏在咸陽嗎?秦國有這般的資本,何以滅亡的如此迅速呢?」
「臣通讀諸多學派的經典,雖不屑儒家的為人,可儒家的重民,倒也曾涉及……」
「臣在梁國,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所謂社稷與民。」
劉長緩緩咧嘴笑了起來,他再次看向了晁錯,眼裡閃著別樣的光芒。
「你果然是來對地方了。」
「朕一直都想要建立盛世,你知道是什麼樣的盛世嗎?就說你方才說的那樣,百萬強兵,國庫的糧食堆積的不計其數,鐵器充足的強國……可是啊,這百萬強兵,當是用來保護百姓的,這堆積起來的糧食啊,該是取之百姓用之百姓的,這鐵器啊,是該鑄造成各種工具來分給百姓的……你過去曾勸諫朕從中原遷徙五十萬百姓,直接強行送到邊塞去,還說這樣的辦法肯定有利與社稷。」
「當時我很生氣,還質問你是否願意自己去?」
「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臣記得,臣曾說願意去。」
「是啊,你是願意去,可那些百姓呢?他們都是如你這般的無私嗎?或者說,你無私嗎?百姓們是不願意去的,這麼做,定然弄得民怨四起,邊塞就是充實了,可往後叛亂四起,百姓們紛紛將怒火藏在心裡,廟堂很強大,能一次次的鎮壓這些人,可是哪怕贏了幾百次,只要輸了一次,大漢就沒了……」
「所以,這社稷到底是什麼呢?錯,這社稷就是天下的百姓啊……廟堂該不該發徭役,該不該收稅,當然該……廟堂若是不做事,那還要廟堂做什麼?可是,做什麼事都要以百姓為重……若是梁國一片廢墟,百姓活不下去,你要在這裡大發徭役,施行政策,我不會阻擋,若是這裡的豪強如沛郡那般強勢,魚肉百姓,你要在這裡大開殺戒,我也不反對。」
「但是,不顧當地的情況,一味的開墾,只想有更多的耕地,只想讓自己有更多的政績,使得百姓逃離,商賈不敢往,上下皆怨……那我就不太支援了……」
「你是我最喜歡的舍人,在所有舍人裡,數你最為全面,無論文采,學問,辦事,擬政,你都是一流的……只是,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自私了,你太高傲了……你只在意自己的抱負,卻無視國情,你只是想著你為了社稷,卻輕視真正構成了社稷的百姓……這是我一直都不敢讓你來擔任國相的原因,很多時候,我想起你來,就恨得捶打劉賜,我就在想,為什麼你這樣的能人,卻是如此的性格!」
「你明明有能力可以接替北平侯,成為大漢又一位賢相的……」
「若是欒布的性格,加上你的能力,我還至於去找百餘歲的北平侯來商議大事嗎??」
晁錯沉默了下來,不知為何,兩人卻都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走。
劉長忽然笑了起來。
「可是今日,我實在太高興了!」
「我的晁錯,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有了長進,我本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天呢!你這般倔強的人,無論我用什麼辦法,都不能讓你知道錯誤……」
「沒想到啊,你居然能自己看破其中的一些道理……社稷與民啊……錯,你會是將來為我治理天下蒼生,建立百姓富裕,人人有衣,人人有食之盛世的那個人嗎?」
晁錯大驚失色,猛地抬起頭來,喃喃道:「陛下……臣……」
劉長笑了起來,醉醺醺的指著遠處,「你看,前面的路還有很長……我一個人,實在是走不過去……你得扶著我,我們才能一起過去啊……」
「路的那邊,有什麼呢?」
「那就看你扶著我走什麼路啊sup/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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