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豎子

劉盈的聲音越來越低,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他自顧自的喃喃著什麼,臉色卻忽然變得不安,眼角直跳,額頭上青筋暴起,就彷彿做了什麼噩夢,眼角再次溢位了眼淚。

劉長急忙握住了他的手,虎目泛著淚光。

呂后安靜的看著他,也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

那粗糙的手劃過那蒼白的臉,劉盈便不再掙扎了,緊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臉色也平靜了下來。

「阿母……」

劉盈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笑容。

「阿父……」

劉盈低聲唸叨了一聲,便不再動彈了,在阿母的輕撫下,他睡著了,臉色平靜,嘴角帶著笑容,呂后的手一顫,卻依舊是在輕撫著長子,只是渾身都在微微的抖動,而劉長,此刻卻幾乎崩潰,他死死握著大哥的手,眼淚不斷的掉落,整個人都壓抑到了極點,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二哥!!!!」

隨著一聲咆哮,劉長嚎啕大哭。

這麼多年來,劉長從未哭的如此傷心,如此狼狽,那鐵塔般的壯漢,此刻卻像極了一個無助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

在這一年的寒冬之初,太上皇駕崩,離開了人世。

哭聲從泉寧殿傳出,漸漸在整個皇宮內響起,隨後是長安,乃至全天下。

太上皇劉盈在各地的名望是相當不錯的,哪怕是在底層百姓那裡,他也是絕對的賢明之君,在讀書人這裡,那乾脆就是堯舜禹一般的仁君……太上皇駕崩的事情,迅速引發了整個天下的哀悼,全天下人都準備為這位帝王服喪。

此刻,皇宮內的氛圍很是淒涼,整個皇宮都在服喪。

而目前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的多,太上皇的守孝之事,下土之事,還有諡號,是否能奉祖廟等等……

可劉長實在是沒有心思來處理這些事情了,連著好幾天,皇帝都是在厚德殿內,閉門不出。

目前這些事,都是由太子劉安在處置。

劉安的神色同樣憔悴,眼眶紅腫,儘管他想的東西很多,可是面對劉盈這個親伯父,他也是有很深的感情的,劉盈對他們都很好……首先就是要接待那些來奔喪的皇親們。

呂祿陪著劉安來操辦這件事。

劉樂最先趕到,她因為沒有能見到弟弟的最後一面而悲痛不已,抱著劉安痛哭,幾乎暈厥。

張嫣,張偃也隨後趕到,前來送別舅父。

原本打算離開的樊伉此刻也是滿臉悲傷的前來送別。

平陽侯從病榻上掙扎著起身,前來送別。

劉安一邊接待這些人,一邊則是與群臣們商談著下葬的事情。

「伯父的遺言是要下葬到夏國,在那裡修建皇陵……可是皇陵不是幾年就可以修建好的,況且他在長安本來就修建好了陵……再說了,這如何能送到夏國去呢?」

「若是就地埋葬,又是違背了伯父的遺願,這可如何是好啊。」

劉安可謂是焦頭爛額,而對這類的家事,他的舍人們並沒有開口的資格,皇家的事情,得由皇家的人來說,其他人非議這件事,難免會有大不敬之罪。

「這件事,還是要詢問陛下……看陛下準備怎麼去操辦。」

呂祿開口說著,隨即又問道:「發喪之事,準備的如何了?」

「都已經安排妥當,各地的郡守,諸侯王,都以及傳達……」

「好,那我去找陛下詢問下葬的事……殿下繼續在這裡接待吧。」

呂祿急急忙忙的朝著厚德殿趕去,有幾個甲士站在厚德殿門口,臉色肅穆,看到呂祿之後,也沒有像從前那樣讓路,反而是擋在了他的面前,「陛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許打擾。」

「放肆!連我都敢攔嗎?!」

呂祿勃然大怒,粗糙的推開了面前的甲士,直接就要硬闖,甲士們無奈,卻也只能拼死攔著。

「讓他進來吧……」

殿內傳出劉長的聲音,甲士這才放行。

呂祿走進了厚德殿內,殿內此刻居然有些漆黑,劉長滿臉頹廢的箕坐在一個角落裡,耷拉著腦袋,華服都有些髒,看不出神色來。

呂祿皺了皺眉頭,正要上前勸慰的時候,劉長卻站起身來,他活動了一番筋骨,幾步坐在了上位,平靜的抬起頭來,看著呂祿,「出了什麼事?」

呂祿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劉長的身邊,「陛下無恙?」

「無恙……無恙……便是有恙又能如何?你且說吧,出了什麼事?」

「太祖留下遺言,要下葬在夏,但是……」

劉長點點頭,「我明白了……且葬在長安。」

「可那遺言……」

劉長瞥了呂祿一眼,又說道:「再與夏國修建一邑城,用以紀念我二哥……」

呂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若是群臣有反對的……」

「那就送他們去跟我二哥解釋……」

劉長說著,又再次站起身來,「人都來了嗎?」

「都來了,其餘人還在路上。」

「太子下令,要求各地的郡守,諸王前來都城……還派了亞夫去守著各處的道路……」

「嗯……你且去跟群臣準備下葬之事,另外,讓他們考慮好諡號和廟號……我二哥之賢足以入廟,至於諡號,讓他們好好考慮一番……」

呂祿聽懂了劉長的暗示,「你去忙吧,朕也得去一趟阿母那邊了。」

劉長在獨處了兩天後,終於還是出了門,儘管他看起來頗為憔悴,但臉色還是很平靜,似乎已經放下了悲痛。比起劉長的獨處,太后這裡的人就不少了,大曹,皇后,幾個妃子,包括劉盈家的孩子們,以及張嫣,劉樂等人,還有那一大群劉長都不認識的親戚們,幾乎都在這裡……這裡的哭聲是最大的,在這兩天的時日里,這裡的哭聲就沒有停止過,每一個人來到這裡,都是先開哭,然後開始勸慰那位剛剛失去了嫡長子的老婦人。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裡唯一沒有哭泣的,卻正是這位失去了嫡子的老婦人。

老婦人倒也沒有對這些親戚們太過冷酷,聽到她們的勸慰,也只是點點頭,臉上沒有半點的不耐煩。

這裡的哭聲跟厚德殿的寂靜形成了某種奇妙的對比。

當劉長到來的時候,一位呂家的老人大哭著走上前,想要拉住劉長的手,劉長皺著眉頭,直接將其一把推開,弄得這老人險些一頭栽倒,神色驚愕,壽殿的哭聲頓時就少了不少……而劉樂哭著撲上來的時候,劉長的臉色卻溫柔了些,輕輕抱住了大姊,勸慰道:「大姊,莫要如此,二哥此刻正與阿父,大哥他們一同駕車縱樂,飲酒狂歡呢……想必這次阿父是不會將把他給……」

劉長確實不太懂得勸人。

呂后有些擔憂的看著劉長,看著他一如既往的模樣,這才別過了頭,看著其餘人。

劉長看著這噪雜的大殿,不悅的揮了揮手,「若無雜事的,便都出去吧……」

呂后冷哼了一聲,「不可如此無禮。」

隨即又說道:「既已見過,可以告退。」

那些人急忙再拜,隨即離開了壽殿,只剩下了那些至親還留在了殿內。

劉長大搖大擺的走到了呂后的身邊,坐了下來。

將心比心,他覺得,阿母的內心,大概沒有此刻看起來的這麼平靜。

「阿母……事情我都辦妥了,您不必擔心。」

「嗯。」

「阿母啊……我往後可能就不能再惹怒您了。」

「哦?」

「以前我做錯了事還能賴在大哥的頭上……就算賴不上,好歹也能拉他下水,一同來捱打……可往後,我就只能一個人捱了……」

「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