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手持社稷者,何以懼陳平?

他原先還以為阿父行事酷烈,沒想到阿,在大母面前,阿父簡直就是個乖巧的羊羔。

「是不是覺得我做事太狠了?」

呂后忽然開口詢問道。

劉安也沒隱瞞,點了點頭,「大母,您方才是真的想要處死姑母嗎?」

呂后眯了眯雙眼,沒有回答,「安啊,這天下的根本不是皇帝,不是那些大豪族,也不是這些親戚……天下的根本是在民。」

「你要治理好天下,無論是豪族徹侯,你都不必太去在意,最要在意的就是能不能讓這些百姓們服氣,當初你大父就是能讓天下人都服氣,所以才做了皇帝,若是天下人對你的做法不服,那便是天下豪族都站在你這邊,只怕你也要滅亡了……你以為讓秦國滅亡的是那些大豪族嗎?是因為天下人都不服秦王啊,連老秦人都開啟城門來迎接你的大父……他們還能不滅亡嗎?」

「這些年裡,你一直扶持各地貧苦出生的百姓,我覺得你做的很好,但是吧,你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用他們的力量來跟豪族對抗,打破壟斷……這就不對了。」

「重視他們是因為他們才是天下的根本,而不是為了去制衡什麼無謂的徹侯之類。」

「我當初治理大漢,天下人都很服氣,故而豪族在我面前跪地求饒,不敢有半點無禮……那些徹侯和豪族都很害怕我,在心裡厭惡我……可地方的百姓卻不是這樣,我所推行的政策,讓他們收益,因為他們很敬重我,哪怕豪族想要對我不利,也沒有那個機會……所以,不要太害怕這些豪族,只要讓天下人都服氣,這就足夠了,只要天下人對你服氣了,就是像陳平那樣的謀略之士,也只能對你選擇避讓,不敢正面交鋒。」

「若是失去了百姓的擁戴,那就是你你大父那樣的庸才,也能對你不利……」

劉安前面還聽的津津有味,聽到最後一句,他就覺得有些不對了。

「我大父以亭長之身而取天下……這也算是庸才嗎???」

「若是沒有人來支援,他就是再有才能又如何?況且,他確實也沒什麼才能,跟你阿父一般,不值一提。」

劉安只覺得有些麻,茫然的點點頭。

「搞那些陰謀詭計,沒什麼用,就是學到陳平那個地步,也沒用……治理天下,只需要讓底層百姓服氣,讓他們吃飽肚子,那就沒有人可以與你爭鋒了,故而,治理天下當以堂堂正正,大漢天子,手握社稷,如陳平韓信蕭何之流又能如何?!」

劉安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是那麼的清晰。

他知道,大母的手段雖然有點狠,但是對底層百姓是真的好,大漢很多仁政的雛形,都是在太后執政時期所定下來的,深得人心。

呂后就這麼一路絮絮叨叨的,給劉安說了很多,近期內,呂后的心情大概也不是很好,劉盈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似乎不是依靠人力就可以改變的,夏無且領著幾十個有名的醫學大家,整日醫治,卻也沒有成效,主要是劉盈似乎也看開了,不願意再被如此折騰,多次表示想要效仿阿父,給與他們錢財,讓他們滾蛋。

呂后看似不在意劉盈,實際上也召見過幾次夏無且,詢問過情況。

劉安將大母送到了壽殿,就匆匆離開了這裡。

要操辦的事情還有很多,來自長輩的壓力,被大母給化解了,接下來就是前往廷尉,開始著手處置這些人……

呂后的這次出面,不只是震懾了兩位長輩,很多本來想要插手處置的權貴們,在此刻也急忙選擇了退縮,他們也都得知了呂后出面的事情,他們還是很懂取捨的,寧可得罪皇帝也絕對不能得罪太后,這讓劉安後續的處置工作變得很是輕鬆,沒有人再敢插手了,廷尉的官吏也表示全力支援,宣莫如一直都鞍前馬後的,廷尉的事情好解決,但是接下來皇帝要肅清太學的事情,就變得有些複雜了。

也不知是從哪裡傳出的謠言,說皇帝對當今太學生們不滿,要換一批人進入太學,這引起了太學生的躁動,好在王恬啟及時出面,抓捕了幾個為首的人,使甲士駐守在各地,通過強硬的手段來遏制了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而群臣們則是鬧開了,他們的不少子嗣都是在太學裡的。

他們不敢反對清查太學,因為這麼一說,就會暴露他們家孩子沒有才能,只是進太學鍍金的本質,因此,他們大多都是反對那些太學制度上的改變,例如反對取締童子郎,反對對考核制度細化,認為這樣會阻礙大漢納賢……劉長當然不會在意他們的想法,肆意妄為,群臣徹侯們紛紛上書,長安再一次變得極為熱鬧。

太學生之中,更是有人說這樣的考核對皇帝對自己的不信任,是對自己的輕視,羞辱,寧可死也不能參與!

他們彼此約定好,絕對不參與這次的考核,發動更多人,拒絕這次的清查,絕對不能接受這樣的羞辱!

很多人都擔心這樣的情況會讓更多人流血犧牲。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太學的第一次全員考核開始了,劉長的意思很明確,若是不參與考核,直接取締資格,滾蛋回家,若是參與了,就好好考核,沒通過的還是要滾蛋回家。

當時就有不少人主動離開了太學,不少都是些權貴子弟,當然也有熟悉的人,比如周勝之家的周升,王恬啟家的王觸龍等等,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學問,進太學也是因為家裡的關係,想混個資歷而已,如今全員考核,他們鐵定是通不過的,與其通不過被迫回家,倒不如現在就離開。

當然,辭學回家後是免不了一頓打的。

王觸龍被其大父掛在橫樑上抽打了一晚上……至於周升,正因為阿父不在家而洋洋得意呢,就被周亞夫叫過去一頓打,這是代行家法。

廟堂對這次考核還是非常重視的,派遣了甲士們來維持當地的秩序,生怕出了什麼亂子,但是劉長卻很放心……因為負責這次考核的人乃是浮丘伯,他在太學裡擁有極高的威望,那些本來打算在考核時鬧事的太學生,在看到他之後也是老實了下來,在王高擔任要位的那段時日,太學生們知道了浮丘伯的好,請求浮丘伯回來的聲音在太學是無比響亮的。

就在太學在進行考核的時候,廟堂裡的氛圍也是極為緊張。

「殿下,何以如此呢?」

「只是因為公主家的仗勢欺人,逼殺了人,就要將我們的孩子全部趕出太學??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陛下何以如此偏袒?」

「是啊,陛下這就是被晁錯這類的奸賊給蠱惑了,殿下,您得勸諫陛下,讓他勿要這麼做啊……」

群臣最先是找到了太子,想讓太子來出頭,因為這件事是反對皇帝,需要一個不會被皇帝誅族的人來擔任首領,領著他們來反對。

沒有再比太子更加合適的人了,而太子向來是仁義愛民的,肯定不會讓他們失望。

其實,劉長也是這個想法,白臉紅臉,沒有比兒子更合適的。

聽著周圍人的抱怨,劉安的臉色卻愈發嚴肅了起來。

他皺著眉頭,握緊了雙拳,神色似乎很是掙扎。

大母的那番言語再一次在他耳邊響起,劉安的心漸漸變得平靜了下來,他鬆開了拳頭,眼神變得堅毅。

「這件事……阿父做的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