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著雙眼,忽然笑了起來,「到那時,應當不會有人再彈劾諸侯王了……燕國很大對吧?足足七個郡,可等到安紙張大權,那燕國最少也會變成五塊,再等到遷上位……這五塊說不定就變成數十塊,還能對廟堂有什麼威脅?還會有誰來彈劾外王呢?」
晁錯卻搖著頭,「推恩是要時日的,可如今諸侯的擴張速度顯然要大於推恩的速度,就怕推恩非但沒讓諸侯國更弱,反而是讓各地的諸侯愈發強橫,越來越多,等他們聯合起來,我就不信沒有人會不彈劾他們……」
呂祿站在不遠處,聽著兩人的對話。
只是身為外戚,他不好參與這一類的談話,也只有晁錯這種鐵頭娃,敢跟皇帝商量皇帝死後的事情,換個皇帝來,怕是非要將晁錯以詛咒的罪行給關押起來不可,就算不關押,也免不了秋後算賬。
可無論晁錯如何勸說,都沒能說服這位倔強的皇帝。
晁錯都有些急了,有幾次直接指著皇帝來詢問,已經是很無禮的舉動了,可劉長並沒有在意,心平氣和的要求他回去再想想。
晁錯無奈,最後只能再拜而離開。
目送著晁錯離去,呂祿卻忽然開口說道:「陛下……其實晁錯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劉長一愣,「你不是從來不插手外王的事情嗎?」
「陛下讓我來協助燕王,無論我願不願意,晁錯只怕都已經將我當作了敵人。」
「你覺得晁錯說的對?」
「如今的外王當然是對您忠心耿耿,但是……以後的事情,誰又能說的清楚呢?外王的勢力確實有些太龐大了,吳國的水軍怕是已經追上了黃頭軍,而燕,齊,梁,長沙等國的軍隊加起來,也遠比北軍更多,裝備精良,糧食充足……就怕以後會惹出什麼大亂子啊。」
劉長點著頭,「是啊,諸侯是一把雙刃劍,若是遇到我這樣的君王,他就能成為國之利刃,若是遇到一個不太合格的君王,那他們即刻就會反噬……所有的政策都是如此,沒有完美的政策,君王所要做的,就是避開這些壞處……晁錯說的當然也有道理,諸侯是得稍微限制一番,起碼要讓他們失去與廟堂抗衡的能力。」
呂祿大驚,「那陛下為何要將晁錯趕出去呢?」
劉長大笑了起來,「乃公又見不到那一天,外王叛亂,與朕有什麼關係?有關係的人都不急,朕急什麼?!」
他說著,轉身離開了厚德殿。
呂祿若有所思的看著劉長,難道……陛下是在……
從皇宮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很黑了。
路上能看到巡邏的甲士,這些甲士們在看到晁錯的車架後,就急忙前來盤問。
晁錯跟其他大臣不同,面對其他大臣,甲士若是盤問,他們會很生氣,覺得甲士是輕視自己,可面對晁錯,若是不盤問,他會很生氣,認為甲士們是翫忽職守。
「不要回府……」
晁錯上了馬車,匆忙的吩咐道:「去太子府!!」
「家主……現在這時日已經……」
「不必廢話!現在就去!!」
劉安雙眼通紅,臉上還帶著一絲茫然,看著跪坐在面前的晁錯,整個人還有些暈乎乎的。
這位三公莫不是瘋了?半夜三更的來找我商量大事??
您是準備拉著我謀反還是怎麼滴?
堂堂三公半夜來找太子密謀,這要傳出去,廷尉都不用審,直接就可以抓人了。
同樣被驚醒的還有馮唐,馮唐的情況倒是好一些,此刻也是狐疑的看著晁錯。
「臣半夜前來煩擾,還請殿下見諒。」
「您這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燕王很快就要離開了,臣只能驚擾殿下,在這種時候來拜見了……殿下,我有一件事想要問您……」
晁錯將方才拿來問劉長的話再次拋了出來。
劉安的反應跟劉長是不同的。
他的臉色迅速變得有些緊張,眉頭微皺。
在有了兒子之後,他不能再輕視這個問題了。
可劉安還是裝作一臉的不在意,「這些仲父們對我很是寵愛,我也很敬重他們,您何必要對我說這些話呢?現在廟堂裡有阿父來處置大事,您可以去找阿父來商談啊。」
晁錯不悅地說道:「殿下,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因為陛下的吩咐。」
劉安很是驚訝,「您說什麼?」
「殿下,我們還是直說吧,陛下知道諸侯王的事情,因此我幾次去找他,他雖然沒有同意,卻也沒有將我趕出去,更沒有將我掛在牆壁上,這就說明,陛下並不反對我去做這些事情,可他就是不肯自己接手……臣無法讓陛下支援,更不可能去找太后,太尉又不在,張相不在意這件事,所以,臣所能尋找的人,只有殿下了。」
「臣知道殿下一直都想讓我輔佐您,想得到我的效命……先前以削藩的事情來請我輔佐,就是實證,陛下知道這一點,因此故意拖到如今,就是讓我來投奔您,輔佐您,跟您一同來解決諸侯王的問題!!」
「殿下聰慧,怎麼可能看不透呢?殿下心知肚明,而我們所謀求的都是一樣的,因此,我們還是直接來談論該如何來對付外王吧!」
聽到晁錯的這番話,馮唐猛地站起身來,憤怒地罵道:「大膽晁錯!你是想要死嗎?!」
晁錯這番話,簡直就是指著劉安的鼻子說他虛偽,讓他不要偽裝,直接辦事。
劉安卻笑了起來,勸住了一旁的馮唐。
「我實在愚鈍,若是晁公沒有明說,我還真的沒有想到這些事情。」
晁錯卻直接點破,「殿下忽然開始主張忠國之主張,推動各地縣學的啟蒙書籍統一化,不就是為了限制諸侯王嗎?殿下是想要通過文教來讓各個諸侯國的百姓們,尤其是士子們產生對大漢的認同,不再以諸侯國民自居,啟蒙學更是重中之重,我看過殿下所編寫的統一教材,言語之間只有大漢,臣知道殿下的想法,殿下也應當知道臣的主張……」
劉安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他幽幽地說道:「晁公啊,有些時候,做人不能太明白啊,有些話,知道了倒是無礙,可最好還是不要說出口……否則,可能給自己招來大麻煩啊。」
晁錯半點不懼,「臣為王事,無所懼也,若是事能成,殿下就是將我拉出去斬首,我也認了……我所想的,乃是大漢數百年的穩定,絕非是自己的性命,若是殿下願意用我,臣有諸多辦法可以限制王權,我們最先就可以通過兵權來限制,諸侯王的強勢來自與兵權,不過,若是我們廢除諸侯王的兵權,讓他們沒有士卒,那他們就不能承擔鎮守邊塞的使命,因此,我覺得應該罷免諸侯國的軍隊,增設郡縣兵來代替,由郡縣來統帥,諸侯王若是要調動,就需要廟堂的號令,否則就視為謀反……這樣一來,能極大的削弱……」
「晁錯,不急……今日天色已經很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我們明日再來商談這件事。」
晁錯長嘆一聲,隨即起身,「請殿下早做打算……這件事,越拖越是不利,若是能做成,可換得兩百年之安寧……臣告退!」
晁錯來的快,走得也快。
劉安看向了一旁的馮唐。
「馮公……您覺得,我該不該答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