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忙碌了許久,張蒼收起了筆,而他的筆下已經出現了一個詳細的人員調動名單,並且對自己如今混亂的屬官體系進行了一次變動。
以田叔為司直
以孟舒為長史
以衛綰為徵事
以張歐為史
以直不疑為少史
以伍被為從史
……
張蒼迅速為自己制定了一套全新的班底,這套班底裡,有田叔,孟舒這樣不受重用可有才能的老臣,也有一些擔任郎官,小吏和長安裡有名聲的年輕人,他們的共同點,就是脾氣都比較好,不喜歡鬧騰,都是以寬厚而聞名,並且,都具備著一定的才能,能聽懂並且執行張蒼的命令。
在安排好自己的屬官之後,張蒼就令人去宣讀這個詔令,要求這封名單上的人迅速前來領命,而原先因為周昌的緣故堆積起來的諸事,此刻都堆積在了張蒼的面前,張蒼幾乎在擬定好了名單之後,就開始動手來處置這些事情。
那奏章極多,幾乎淹沒了張蒼,張蒼不顧形象,以很無禮的姿勢坐著,身邊還放著一張白紙,認真看,就能看到此刻張蒼居然在計算,作為一個數學大家,張蒼很喜歡將數學運用在治國的問題上,他覺得,沒有什麼是數學所不能解決的,包括這馳道,他計算這些年的耗費,進度,以及預估完成的事情,具體耗費的數量,百姓們服役的時日等等。
如此忙碌到了深夜,張蒼方才抬起了頭來,活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面前的這些事情,已經完成了大半。
張蒼打了個哈欠,看著面前那雜亂的紙張,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
張蒼伸出手來,在自己的臉上猛地拍了一下。
「啪~~」
「就你最能幹是吧?!!」
張蒼低聲謾罵了幾句,吃著放在一旁已經有些涼的粟米,張蒼心裡滿是委屈,我張蒼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吃過冷飯啊??可他還是強忍著心裡的委屈,將那粟米吃的乾乾淨淨。
吃完了飯,張蒼從視窗往外看去,寂靜的夜裡,皎白的月光灑落在地面上,院落裡的那棵樹,渾身似乎都帶著某種光輝,月光下居然顯得有些潔白,張蒼都有些看呆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夜晚了。
情不自禁的,張蒼走出了門,來到了院落裡。
寂靜的夜裡,蟬鳴聲不斷的響起,微風徐徐,這讓張蒼非常的清爽,心裡也是無比的寧靜,他抬起頭來,遙望著那遠處的圓月,輕笑了起來。
「來,飲酒!!」
劉長摟著陳陶的肩膀,手裡則是提著美酒。
尚方府的匠人們坐在劉長的周圍,劉長甚至不願意以君臣之禮來與他們坐下,只是讓他們都圍成了一圈,中間擺放著各種吃的,喝的,他就坐在眾人中間,左右各自摟著兩個尚方的官。
他來這裡,自然是因為張蒼的命令,他不但是劉安的徵西將軍,還是張蒼的丞相長史,這一切不過都是丞相的命令罷了。
不過,劉長是真的沒有想到,尚方的氛圍會是如此的緊張,若不是張蒼提醒,劉長是真的沒有感受到,畢竟,平日裡劉長到來的時候,陳陶等人也總是笑臉相迎,平常為了不打擾他們,劉長也不會常常前來。
這些時日里,他們遭受了太大的壓力,整個廟堂都在譴責他們,說他們浪費國力,而劉長則是為他們頂著,他們也迫切的想要做出些什麼來,報答天子,也是要讓那些人看看尚方之利。
奈何,越是緊張,越是急迫,這失敗的次數就越是多,接連的失敗導致整個尚方府都沉浸在一種非常壓抑的氛圍裡。
而劉長幹別的不行,搞氛圍那真是一把好手。
「哈哈哈,如今張相接替了周相,張相一即位,就說出了廟堂的重大缺陷,那就是尚方的利器沒有能準確的運用在地方上,明明可以帶來更大的成效,卻因為朝臣的無能,導致未能落實,他都說了,以往你們所製造的那些,他都會運用起來,為你們尚方正名!!」
「反正,等朝臣見識過了,也就不敢多說什麼了……哈哈哈,朕也可以鬆口氣了。」
「接下來,你們也不必那麼緊張,慢慢來做,我看張相的意思,好像是要委派朕在尚方擔任官吏,哈哈哈,說不定往後我們就是同僚了呢!!」
劉長開起了玩笑,陳陶等人的臉色好了不少,也露出了笑容。
「張相這麼一說,朕倒是反應過來了,朕年幼的時候做出了紡車,當時蕭相就非常的重視,又是推廣,又是賜予百姓,還要設立專門的場所來進行紡織,要鼓勵百姓們養桑什麼的……當時就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可是蕭相之後,尚方製作了那麼多的東西,那些東西的影響力居然還不如當初那一臺紡車……你們說,這都要怪誰??」
「這……自然都是那曲逆侯的過錯!」
「他原先就是少府令,尚方本來就是在他的名下……他居然不作為!!」
陳陶等人不由得輕笑了起來,反正這些年裡,無論廟堂裡出了什麼事,那都是陳公的過錯。
「陛下,這些時日里,我們確實耗費巨大,可我們的成果……唉……」
「陛下,這是我們的設計圖……您看,藉助風力來轉動磨,可是,我們幾次嘗試,卻都沒有成功……還有這個旋作,這是專門用來金屬切削和加工的……還有這個……」
陳陶拿出了好幾個設計圖,看得出,他們確實是急著要做事,因此有了不少的方案。
「這都不急!每一次的嘗試,都是在排除一個錯誤的選項,將所有的錯誤排除之後,自然就能成功!」
劉長大手一揮,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便說道:「其實啊,無論是做實驗,統計資料,都是有著自己的標準的,像這種做機械的……要保持著一種精神,我們所有的認知啊,其實都得來自於實踐……」
劉長講述了起來,尚方眾人聽的是一愣一愣的。
也不知為什麼,劉長說起這些的時候,說的相當流利,甚至是有些高深,完全沒有文盲的樣子。
劉長講述了片刻,看著面前聽懵了的眾人,他又笑著說道;「朕是說的亂了些,無礙,朕往後肯定要寫一本書來講述這些東西,寫完了最先就拿給你們來看,其實只要掌握了方法,很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你們完全不必擔心!」
「來,繼續吃酒!吃酒!」
可陳陶此刻哪裡還喝的下酒,他滿腦子還是在想著劉長方才的話。
「陛下……您方才所說的實驗?」
「哦,這個實驗啊,這是研究的基本方法,儘可能地排除外界的影響,突出主要因素,利用一些專門的機械,而人為地變革,控制或模擬研究物件,使某一些事發生或再現,從而去認識自然,其性質,其規律……這還是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
劉長侃侃而談。
「你們墨家的墨子,不就是一位做實驗的賢人嗎?朕看過他的書,他的合乎道做的不錯,不過就是統計數學這方面,還很薄弱,而且他的合乎道也有些粗糙,道理這方面沒有做好……」
劉長吃了一口酒,感慨道:「不過,他也算是厲害的,他的經上,你們都應當好好讀一讀……」
眾人邊吃邊聊,逐漸的,那種壓抑的氛圍漸漸消失,眾人紛紛詢問起了一些劉長對這方面的想法,而好為人師的劉長並不藏私,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全部說出來炫耀,就是不知道的也想說出來炫耀。
尚方愈發的熱鬧了起來,不知什麼時候,吃醉的劉長開始了高歌。
平日裡總是拘束的尚方工此刻居然也跳起舞來。
眾人之中,也唯獨陳陶,輕輕撫摸著鬍鬚,不知在思索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