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典有誤,厲王顧

畢竟劉長還挺喜歡這個老頭的,浮丘伯是長安第一長吹,劉長擔任唐王的時候,浮丘伯就是各種吹捧,他認為唐王是真正賢明的君王,為了劉長跟諸多學派的大佬們對過線,還曾寫過多篇論,都是誇讚劉長的功德。

在名士們暗諷劉長窮兵黷武,私下挑起與匈奴戰事的時候,浮丘伯卻認為劉長是為大漢解決了百年的憂患。

在名士們認為劉長聽不得勸諫,是個獨斷專行的暴君的時候,浮丘伯卻認為劉長不會輕易被矇蔽,對事情有著自己的看法。

在眾人認為劉長暴虐不愛民的時候,浮丘伯卻以劉長的諸多仁政舉例,提出「古往今來,愛民不曾有如當今陛下者。」

如今的太學弟子們為什麼那麼的推崇劉長,作為太學一把手的浮丘伯是做出了很多貢獻的,他雖然辦事不行,可學問很深,他按著聖人的言語來解析劉長的行為,甚至搞出了一套理論,聖天子這個說法都是他第一個提出來的,因為他覺得當今天子功德已經能稱為聖賢。

劉長一直都覺得這個老頭很不錯,眼光不錯,為人誠懇,總愛說大實話。

劉長看著浮丘伯,問道:「既然是正常的辯論,又為何要動手呢?」

「天氣炎熱,難免的……」

「他們是在辯論什麼呢?」

浮丘伯回答道:「他們在辯論湯王和武王是不是弒君篡位。」

「什麼?!」

劉長瞪大了雙眼,罵道:「你這些同門無法無天,居然敢說湯武是謀逆?!朕早就知道這些儒生們不會消停,朕作為黃老門生,定然不會放過這些人!我要替我的老師蓋公好好懲治他們!」

浮丘伯說道:「陛下,是黃老說的……我們是認為湯武秉承天命。」

「什麼?這些黃老的狗賊!我乃荀子再傳,豈能容忍這些黃老在這裡胡說八道?!我今日就要替我的祖師來好好懲治這些人!」

浮丘伯輕笑了起來,「審時度勢,以百家為自己所用,不痴迷與他們的學術,而是在合適的地方用適合的思想來治理天下,陛下這是賢君的行為啊!很多人只是追求學問的本身,因為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爭吵,卻不知道這些學術真正的意義是用來治國,而陛下對學術研究的不深,卻處處都能引用這些思想。」

「陛下用黃老的想法來使民間寬鬆,不緊緊逼迫百姓,以儒家的思想來輕徭薄賦,免掉了田稅,以法家的思想來懲治奸賊,以墨家的思想來製造更好的機械……這才是聖天子該做的事情啊!!」

劉長懵了,愣了許久,方才起身,「來,來,來,您請上坐!」

「就因為您這個人,那些儒生放就放了吧!」

「您留下來,再多陪朕說些話吧。」

浮丘伯看著面前的劉長,長嘆了一聲,說道:「為了這個天下,當真是苦了陛下……陛下本就是無意天子位的,如今卻被囚在這長安,整日為瑣事所困,高皇帝逝世的時候,陛下還只是一個孩童,太早的揹負了重擔,他們都說陛下喜歡聽奉承的話,其實,這只是因為陛下想要得到更多人的認可……」

「陛下,您是一個真正的賢君,賢君不是聽他們說了什麼,是要去地方看的……我去過很多地方,在這些年裡,大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今在大漢,哪個縣裡有人被餓死,都會驚動郡裡,當初那會,便是餓死了半個縣的人,也沒有會驚訝……陛下讓大漢的百姓們吃上了飯,讓他們不受欺負,這就已經是最大的功德了……是任何功德都無法媲美的。」

劉長忽然笑了起來。

「若非您年紀太大,真該將您留下來當郎中!」

「那些儒生們忽然來到長安,又主動跟黃老辯論,浮丘公可知道他們的意圖?」

「是為了啟蒙之事而來的。」

「他們看不起叔孫通,可對他正在做的事情卻很看重,都認為這是一個發展自己學派的好機會,先前他們嫉恨叔孫通得到這樣的好差事,故而不肯配合,如今叔孫通不在了,他們都是來搶奪這個位置的。」

「他們的那些辯論,其實就是在彰顯自己的實力,來打擊其他的學派,讓陛下能重視他們……」

劉長驚訝的看著浮丘伯,問道:「那您還要給他們求情?」

「陛下,雖然他們可能有不好的想法,可他們都能為啟蒙之事獻力啊……他們的弟子很多,藏書很多,在各派裡的影響不弱於叔孫通,陛下可以暫且忽略他們的想法,任用他們的人來為您辦事,這就跟您治學一樣,不必去追求高深的學問,只要好用就行,難道不是嗎?」

「哈哈哈哈,您說的對啊!」

「呂祿!賞百金!賜華服!」

黃老和儒家的賢才們聚集在了厚德殿內,剛從廷尉出來的他們,馬不停蹄來到了這裡,分開著坐在了兩邊,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還帶著敵意,反正就是不服氣,這些年裡,黃老逐漸失去了一派獨尊的地位,主要原因就是有些青黃不接了,當初開國大臣裡,蕭何啊,曹參啊,張良啊,都能歸到黃老學派當中。

因此在那段時日里,黃老可謂是唯我獨尊的大學派,可是在他們之後,朝中畫風就開始慢慢轉變,黃老的地位不保,如今法家更是再度崛起,黃老也不是沒有未來,畢竟當朝太子,就是黃老的信徒。

可問題是,太子還太小了,而如今的天子嘛,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什麼學派的。

儒家在叔孫通幫著緩過一口氣之後,再次崛起,開始挑戰黃老的地位。

當劉長出現的時候,無論是黃老還是儒家的,都紛紛起身來拜見。

劉長冷冷的坐在上位,開口說道:「聽聞你們在城內辯論,朕也很感興趣,特意將你們請過來,詢問一些道理,朕先後也學過諸多學派的知識,可以與諸位一同辯論!」

「哪個是黃生?」

「臣是!」

「你說湯武謀反?這是什麼道理?」

黃生不急不忙地說道:「我聽聞,帽子雖然破舊,但是一定戴在頭上;鞋雖然新,但是必定穿在腳下。為什麼呢?這正是上下有別的道理。」

「我聽聞,夏桀、商紂雖然無道,但是身為君主而在上位,商湯、周武王雖然聖明,卻是身為臣子而居下位。」

「君主有了過錯,臣子不能直言勸諫糾正它來保持天子的尊嚴,反而借其有過而誅殺君主,取代他自登南面稱王之位,這不是弒君篡位又是什麼?」

劉長搖著頭,不屑地說道:「朕聽聞,天命歸有德之人,桀,紂無德,天命則歸於湯,武。夏桀做了抓住所有飛鳥的網,東南西北四面都掛好,隨即對天說,希望所有的鳥獸都能鑽進這個網中,湯非常的生氣,說: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想要抓住所有的鳥獸啊,因此就撤掉了三面網,只留下了一面,告訴別人,哪怕是對鳥獸也要有仁德之心!」

「這就是夏桀失德,而商湯有德的證明了!」

幾個黃老的,儒家的,此刻都是一臉茫然的看著劉長,這典故有點不對啊,夏桀是閒的蛋疼去跟商湯去獵鳥嘛??

浮丘伯即刻起身,說道:「陛下之意,是將那個想要捕殺所有鳥獸的農夫比之與桀,桀貪得無厭,想要將天下所有的珍寶都收入囊下,佔為己用,修建瑤臺,專門用來欣賞,而商湯卻不是這樣,他懷有仁德之心,不會貪婪的掠奪天下的東西……」

眾人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劉長又繼續說道:「紂與武王也是同樣的道理啊,我聽聞被上天所眷顧的人,是能有異樣的,若是武王沒有得到上天的眷顧,他能舉起九鼎嘛?」

黃生有點忍不住了,「陛下,從未聽聞周武王舉……」

浮丘伯打斷了他,說道:「當初大禹劃分天下為九州,令九州貢獻青銅,鑄造九鼎,象徵九州,陛下是以舉九鼎來比喻獲得武王獲得天下之事!」

黃生無奈的閉上了嘴。

劉長頓時更加激動了,朕滿腹的才倫終於有了可以發揮的地方啊!!

「何況,當時商湯和武王討伐桀紂的時候,全天下都響應他們,他們廢除了法令,跟三老約定,殺人的人處死,打傷人或者偷盜,抵償相應的罪名和刑罰……百姓們就用……」

黃生徹底坐不住了,「先前的就算了,陛下您這就有點……」

浮丘伯再次起身,嚴厲的訓斥道:「陛下這是將商湯,武王,高皇帝作為有德之人,你說商湯和武王謀反,陛下的意思是,難道高皇帝也是謀反嘛?他不是懷有天命嘛?高皇帝按著天下人的意願去推翻暴虐的秦國,難道這是不對的嘛!?!」

黃生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劉長則是失望的搖著頭,「朕鑽研經典數十年,卻找不到人能與朕辯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