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甲士們押著趙佗來到了椒房殿的時候,呂后緩緩抬起頭來,與趙佗對視。
明明呂后的年紀比趙佗要小很多,可兩人的相貌看起來卻是一樣的蒼老。
趙佗顫顫巍巍的住著柺杖,看著面前的呂后,也不行禮,也不說話。
一旁的甲士憤怒的質問道:「見到太后,為何不拜?!」
趙佗彷彿才驚醒,急忙就要行禮,呂后卻輕聲說道:「不必了,坐下吧。」
在甲士的扶持下,趙佗艱難的坐在了呂后的面前,說道:「還請太后寬恕,臣年邁……隔著太遠,見不到人……」論演技,還是得看趙佗,這方面,十個韓信大概也不是趙佗的對手。
「南越王這幾天休息的如何啊?」
「很好……怎麼不見唐王呢?」
趙佗忽然問道。
呂后頓時殺氣騰騰,「南越王若是喜愛唐王,不若搬去唐國定居。」
「聽聞唐國乃是養老之地,有諸多賢才,都是在唐國養老……」
呂后冷笑了起來,「南越王舟車勞頓,還是先回去休息幾天吧。」
「太后,我是來拜見天子的,只是來到長安數天,也不曾見到天子,這是為什麼呢?」
「天子因諸事忙碌,等他有了閒暇時日,您就能見到他了。」
「哦,也好……太后啊,我可得感謝您啊,您親自將我的孫兒撫養長大,這樣的恩情,說什麼我也是無法償還的……」
呂后的手都顫抖了起來,看向趙佗的眼神也愈發的冰冷。
可趙佗依舊是笑呵呵的,臉上沒有半點的懼怕。
「南越王就不怕回不去嗎?」
「老夫出南越之後,就沒有擔心過這件事,老夫老矣,縱然太后現在讓我返回,也不知是否能回到南越。」
「呵。」
「何況,我與太后有親,並非有仇,我怎麼會回不去呢?長雖不愛我,可依舊是我的子嗣啊……若是因我而讓母子之間有了不悅,那也不妥。」
呂后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自己的怒火。
「南越王這番前來,難道就只是為了朝見天子?」
「也不全是。」
「我離開家太久了,也想要回去看看。」
趙佗忽然說著,呂后死死盯著他的臉,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是實話,或許是因為她也很久沒能回家的緣故吧。
「好,南越王誠心來朝見天子,那我自然是要帶著您去拜見天子的。」
呂后起身,趙佗也在甲士的扶持下起身,兩人一同朝著宣室殿走去,呂后沒有言語,眼裡滿是冷漠,趙佗卻喋喋不休的說著過往,趙佗早已料定,呂后是不會殺了自己的,殺了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壞處無窮,太后是一個明智的人,絕不會因為其他的事情而影響自己的決定。
可是,當趙佗走進宣室殿之後,他臉上的笑容卻逐漸開始凝固了。
因為,他遇到了一個人。
當他們走進宣室殿的時候,殿內早已有一位大臣,這個人跪坐在一旁,天子正親切的與他攀談,而看到趙佗進來,劉盈笑著起身,禮數十分周道,又讓近侍扶著趙佗坐下來,態度很是溫和。
趙佗朝著對面那個大臣點了點頭,可那人板著臉,根本不理會他。
劉盈笑著問道:「南越王前來,朕實在是欣慰,高皇帝還在的時候,常常對朕說起南越王,言語裡滿是陳贊之意,朕一直都很仰慕南越王,想要與南越王相見,今日總算是有了這樣的機會啊!」
趙佗笑著回答道:「陛下,臣也是幾次想要來拜見大王,奈何,臣年邁,道路又遠……今日才能如願的前來拜見天子,還望陛下能寬恕我的罪行。」
劉盈笑了起來,「以往的不過都是些小誤會,南越王親自前來,朕當設宴款待!」
兩人聊的很是投機,坐在天子身邊的呂后卻一言不發。
趙佗笑呵呵的說著南越的情況,言語裡滿是謙卑,不敢僭越,聊了許久,趙佗忽然問道:「這位大賢,不知是何人啊?」
劉盈指著一旁的大臣,笑著說道:「忘了與您介紹,這位便是淮陰侯。」
那一刻,趙佗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
「淮……淮陰侯?莫不是故楚王……淮陰侯?」
韓信冷冷的看著面前的趙佗,「當初我在楚國的時候,您多次派人給我送來禮物,今日怎麼就不認識了呢?」
「不知淮陰侯當面!死罪!死罪!」
趙佗頓時沒有了方才的平靜,神色有些不安,急忙說道:「淮陰侯洗心革面,實在是值得敬佩啊!」
韓信冷笑著說道:「陛下仁慈,赦免了我的死罪,又委以重任……你南越有多少兵馬?」
趙佗只覺得渾身冰冷,手腳僵硬。
不是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是不會知道韓信有多可怕的,趙佗就經歷過,當項羽擊敗了一個又一個秦國大將的時候,趙佗害怕極了,而當韓信大破項羽的時候,趙佗就更害怕了……這是噩夢的噩夢,所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哪怕是曹參周勃,也不敢不敬。
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到門外傳來了一個人的叫聲。
「大哥!!!」
劉長隨後走進了宣室殿內,看到滿屋的眾人,劉長一愣,隨即笑嘻嘻的坐在了韓信的身邊,「師父?您來了啊,是要去攻打南越了嗎?」
趙佗臉色僵硬,劉盈卻急忙呵斥,「長,不可胡言亂語!」
劉盈看著趙佗,笑著說道:「朕這幼弟頑劣不懂事,您不要在意,淮陰侯是來太學教導士子的,並非是為了討伐南越……朕絕對沒有討伐南越的意思。」劉盈這個老實人開始認認真真的解釋了起來,不解釋還好,劉盈這麼一解釋,趙佗心裡就更是不安了。
他並不怕大漢來討伐自己,因為,他不相信有統帥可以在南越擊破自己的軍隊……韓信除外。
他本以為韓信死了,可是此刻看到韓信活蹦亂跳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趙佗原先的計策,一瞬間破碎。
「長……你怎麼都不來看我呢?」
趙佗開口質問道。
劉長大大咧咧地說道:「寡人是諸侯之賢長,應當是你來拜見寡人才對!」
「長,不可無禮!」
劉盈再次說道。
呂后緊鎖著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她問道:「南越王前來,朝見天子,那長沙國的蒼梧郡,桂林郡,是否都該歸還呢?」
趙佗急忙回答道:「我聽聞,長沙國除,難道不是這樣嗎?」
呂后點了點頭,「是這樣的。」
「不過……」
「陛下已經決定以吳王劉友為長沙王……長沙國又有了……那這兩個郡,也該還給大漢了。」
劉長乖巧的坐在一旁,看著呂后發言,一副老實巴交的憨憨模樣。
他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阿母那強大的手段,真的,劉長自己都沒有想到,換王的事,韓信的事,趙佗的事,還能這麼聯絡起來,任免韓信,但是要用韓信來恐嚇一下趙佗,允許四哥去吳國,可是還要用六哥前往長沙,收回失土,允許趙佗朝見,卻要獅子大開口,讓他吐出兩個郡的土地來。
嘖,這樣的手段,難怪陳平都對阿母如此的懼怕。
看來,自己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啊。
而趙佗此刻卻支支吾吾的,滿頭大汗,說不出話來。
劉長看著一旁一頭霧水的劉盈,無奈的搖著頭,哥你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啊??
一定是從哪裡撿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