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涸轍遺鮒

終身最愛 玄默 第2頁,共2頁

“阿熙,你怎麼就不想想,當年的事,你想活命只有一條路,你必須什麼都沒看見,我也必須下狠手,那是保住你唯一的辦法。”

那一晚在暄園發生的一切是每個人的夢魘,他也沒比裴熙好多少,二十年來歷歷在目。

他自己從車裡出來已近強弩之末,心臟病突發,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下手重,迅速制住了那個女孩,把她推到了水晶洞後邊。

第二天,裴熙醒過來瑟瑟發抖,她額頭上撞傷了一大塊,但只是外傷而已,後來去了很多人問她話,她早就已經被華紹亭嚇壞了,腦子裡也只剩下他最後那句恐嚇。於是大家問什麼都不知道,她就只是個追著貓亂跑的小姑娘,因為那天夜裡實在太黑,她剛到後院就不小心撞到石頭暈倒了,什麼都沒看見。

因為那句話,裴熙以為自己見到了吃人的鬼,也因為那句話,她被嚇得真的保持緘默,她們姐妹倆此後無人懷疑,才能平安離開暄園。

華紹亭的意思清清楚楚,他有他的擔當,暄園的事,從始至終雖非他本意,卻因他而起,所以他早早認下,不想為自己開脫,今天他把這些話都說清楚的原因,也不是想讓裴熙對他有什麼改觀。

“你信與不信都由你,我說照顧你們長大,你叫了我一聲大哥,我說到做到。後來你病倒我照顧,你好一點又想走,也隨你去。你恨我可以,但是不要再逼裴裴。”

他自知自己和姐姐,於裴歡而言同等重要,他不允許任何人強迫她做取捨。

裴熙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就湧了出來,她疼到開口說不出話,而華紹亭說完也沒再看她,很快替她關上車門,讓陳嶼儘快送人去醫院。

他很快上車,身邊就是裴歡,她也只是靜靜坐著握緊他的手,什麼都不再問。

華紹亭升上車窗,再也沒回頭去看那片樹林,他扔下身後一條街的人,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話,吩咐司機儘快回家:“走吧,孩子快醒了。”

那天下午好像過得很簡單,笙笙和父母去了商場,中午回來太困,迷糊著就睡了很長一覺。

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了,她並不知道這幾個小時之間發生過什麼,等她睡醒了才發現外邊的天都暗了,而媽媽就守在她的床邊。

她伸了個懶腰,哼哼著像只小豬似的,裴歡看見她睡出一身汗,拍拍她笑了。

笙笙有點賴床,抱著被子翻身不願意起來,裴歡讓她看時間,催她說:“睡夠了就下樓吧,都該吃晚飯了。”

於是小傢伙就被哄起來了,她一路下去,聞見廚房今天似乎燉了湯,屋子裡充斥著食物清淡的香氣,瞬間又覺得自己餓了,笑著去找爸爸。

華紹亭一如往常,生活最終總會歸於平淡,他今天也和過去一樣,似乎並沒有任何變化。他換了一身柔軟舒服的家居衣服,正靠在窗邊的燈下翻看著什麼。

笙笙湊過去,發現爸爸是在看幾本相簿。

他抬手揉她的頭髮,看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像個小包子,不由笑了,逗她說:“玩瘋了吧,下午睡這麼久。”

孩子就坐在他身邊,像他一樣,伸手拿過那些沉重的相簿,一頁一頁地看,還問他:“這是媽媽嗎?”

他點頭,相簿裡的裴裴正值少女時代,總是散著長而柔軟的頭髮,穿著裙子,站在海棠閣的樹下。

她有的時候在笑,有的時候就只是偷偷地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有的時候抱著貓正在長廊下跑,還有的時候拉著她的姐姐,偷偷地在說悄悄話。

那或許也是某一年的春天,豆蔻年華,人間真正的四月天。

笙笙第一次看到照片上還有裴熙,於是說:“姨媽以前很漂亮,現在瘦了很多啊。”

華紹亭對她說:“她最近病情有好轉,這兩天在醫院,等回來你就能見到了,以後她慢慢就認得你了。”

笙笙聽見這個訊息很高興,說要去看望她,和她學畫畫,然後又很認真地低頭看。

每一頁都是她的母親,是裴歡過去住在蘭坊的那些年,照片是唯一能記錄時光的憑藉。華紹亭看見小姑娘露出了羨慕的目光,輕聲問她:“媽媽好看嗎?”

笙笙很認真地點頭,一回身,正好看見裴歡也走過來了。

華紹亭也就順著她的目光轉過身,他的裴裴如今長大了,綰著頭髮,眼角眉梢卻和這照片上的樣子一模一樣。

不管發生過什麼,她始終是朵向陽而生的花,帶著肆無忌憚的刺,從來都不肯示弱。

於是他的目光越發直白,裴歡被他看得一臉奇怪。

她不知道他們父女兩個湊在一起在做什麼,走過來順勢趴在他肩上探身去看,正好看到笙笙翻的那一頁,是自己十幾歲的時候,傻乎乎正在院子裡放煙花。

照片上的裴歡堵著耳朵,明顯嚇了一跳,一臉驚慌,而後下一張,又是她看見煙花綻開之後高興了,那顯然是個冬天,漫天燦爛的顏色之下,只有她把自己裹在一件臃腫的外套裡還在放聲大笑。

真傻,傻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於是把相簿搶過去自己拿著翻。

裴歡這才發現華紹亭竟然留下了這麼多照片,好多連她自己都沒見過,於是她被自己的傻樣逗得停不下來,捶他肩膀問:“我怎麼像個瘋子一樣,為什麼要拿著一大堆樹枝跑啊……你拍這些幹什麼。”

難怪後來那些老人總說她,那時候蘭坊的三小姐可真不是個安靜姑娘,總是像個小瘋子一樣跑來跑去。

笙笙跳過來也要看,兩個人都笑倒在他身邊,他陪著她們坐了一會兒,老林在餐廳叫他們過去吃晚飯。

華紹亭一手一個拉著她們起來,笙笙盯著那相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他:“爸爸。”

“嗯?”他看著小姑娘頭髮都亂了,伸手給她整理。

笙笙抓著他的手問:“照片上為什麼一直沒有爸爸?”

他的手頓了一下,忽然停下了,他還真的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小事,於是這一刻,多少風雲過眼的華先生對著自己女兒的小臉,竟然不知道該在這種時候說些什麼。

裴歡看了一眼華紹亭,替他解釋道:“不是說過嘛,爸爸身份特殊,不方便留下照片的。”

小女孩有些失落,想了想,又撲過來撒嬌似的問他:“可是我想和爸爸媽媽一起合影,就一張,我會帶在身上保護好的,就像陸叔叔一樣,以後可以拿出來看,好不好?”

裴歡也有些為難了,想著自己哄些什麼,華紹亭卻把她抱了起來,看著她說:“好,我們讓林爺爺幫忙照。”

於是連一旁的老林也有些驚訝,他看向華先生和夫人,最終還是轉身去拿了相機來。

那天晚上,一家人的晚飯吃得格外溫馨。

老林細緻,照片很快就被洗出來了,笙笙終於如願以償,有了一張和父母在一起的合影。

她在房間裡拿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晚上,心滿意足,放在床頭,直到華紹亭進來看她,她才肯上床睡覺。父女兩個今天格外親密,今晚裴歡特意讓他來哄笙笙,於是他被委以重任,坐在小女孩的床邊,守著她,直到她安然睡去。

他輕輕拿起床頭那張照片,他的女兒終究還小,也許並不明白這張照片對於她父親的意義。

華紹亭從十六歲之後,再也沒有留下過任何影像資料,連帶著在此之前的一切也都被早早抹掉。他以往從來沒覺得這點瑣事有什麼可惜,但今晚笙笙的要求竟然讓他覺得有些愧疚。

只是一個這麼普通的願望,也許孩子已經盼了很久,不管可能產生什麼後果,他都要幫她實現。

他幾乎不記得自己拍照的樣子了,此時此刻他盯著手上這張照片,三個人以柔和的牆壁為背景,只有他似乎是有些過於端正了,於是他自己看著只覺得十分別扭,終究還是無奈。

原來華先生也有這麼不自然的時候。

笙笙有他的眼睛,裴裴的輪廓,小小的孩子,無憂無慮地對著鏡頭笑。

他想把它擺回床頭,順手伸過去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照片背面似乎還有字,於是翻過去看,是笙笙晚上回房間之後,還在後邊畫了畫。

她畫了三個人,爸爸媽媽還有她,還寫了一行字,小女孩的字型,歪歪斜斜的,並不算熟練。

華紹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如其來放下照片,只覺得心下翻湧,二十年夜路都熬過來,女兒的一句話,逼得他竟然眼眶溫熱。

那是笙笙心裡最想對爸爸說的話,是小孩子最簡單通透的心思,她把它永遠留在了照片之後。

“謝謝爸爸,護我平安。”

華紹亭很快從笙笙的房間裡出去,關上門,看見走廊裡裴歡正等著自己。

她似乎晚上的時候已經見過那行字,於是笑得格外有深意。

那一夜實在平靜,無風無雨,仍有星辰閃耀。

裴歡在他懷裡安眠,閉著眼睛,耳畔只有他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蘭坊今夜會不會無人入睡,也不知道會長打算如何善後,更不知道敬蘭會往後要怎麼走,但這都已經不再重要。

裴歡的心思簡簡單單,從當年叫他一聲“哥哥”開始,她這一生,只愛一個人,只有一個家。

這一路,來之不易,那句感謝,不只是女兒,還有她。

她讓自己全然地放鬆,平靜而沉默地陷入這一場溫良的夜,快要睡去的時候,她慢慢伸出手,抱緊了華紹亭。

感謝今生有你,辛苦人間,從未放棄。

——全文終——

2017.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