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的人都停下來,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裴歡牽著女兒,依舊挽著華紹亭。而蔣維成也只是看著他們,拿著手裡的東西,最終什麼都沒說。
彼此都沒有刻意迴避,蔣維成也有些驚訝,沒想到會在這種公開的場合遇見華先生,明顯對方一家三口搬離蘭坊之後過得格外和睦,趕上週末,一起出來帶孩子散心。
裴歡還是那樣,一如初見,她看著只是朵纖細漂亮的花,卻似乎總有種暗藏的力量,無論如何悽風苦雨,到頭來,總有破土而出的勇氣,就像她現在這樣站著,為人妻為人母之後,她多了幾分從容,笑起來就又變成當年那個肆無忌憚、比日光還豔的姑娘。
總有些歲月無能為力的往事,讓人一見如故。人只有覺得什麼都值了,才能真正對過去釋然。
蔣維成停在原地有些出神,一抬頭剛好對上華紹亭那雙眼睛,果然一如既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讓人十分不舒服,對方看人的時候總像打量東西,掃了他這邊一眼,就算作是見到了,再沒有任何表示。
他也就只好轉向笙笙點頭示意,算是禮貌,幾年沒見,小姑娘真是長高了,蔣維成這麼遠遠看著,只覺得笙笙如今活潑開朗很多,果真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孩子才算個寶。
到了這時候,應該彼此打個招呼,但又顯得客氣多餘,最終誰也沒有說話。
裴歡已經看清他手裡打包的盒子,是商場裡一家著名的口碑店鋪,專門做葡式蛋撻,銷量極好。它們根本不做外送,據說什麼人物也沒有特例,都要早早過來親自買,每天都是限量供應。
想必今天蔣維成也是趕過來特意來買,打包給他妻子帶回去吃的。
於是這一時片刻,兩忘心安,曾經有過一段相識的際遇,哪怕無疾而終,看見彼此都被歲月善待,這結局實在最好不過。
於是蔣維成率先向前離開了,他最終沒有主動寒暄招呼,只保持了基本的禮貌。
他和裴歡一家相對而過,兩方都沒再過多停留。
他看清了裴歡臉上問候的笑意,他們兩個人今生所能說的話,早在那幾年都說盡了,相逢一笑已經足夠。
對彼此今後最好的祝福,就是徹底不再打擾。
大家都走了過去之後,裴歡這才偷偷抬眼打量華紹亭。
她哪知道在這裡竟然會遇見蔣維成啊。雖然過去的事純粹境遇所致,但畢竟卡在華紹亭心裡,她不由自主往他肩膀上靠,有點怕他生氣。
他倒真沒什麼表示,彷彿是徹底沒往心裡去,也就抬眼看看她,覺得她比笙笙還幼稚,被逗笑了,成心堵她一句:“心虛了?”
她可真是冤枉,睜大了眼睛瞪他,最後還是握緊了他的手。
商場的玻璃穹頂採光極好,透了大片的陽光,連帶著裴歡心裡都泛著暖,她實在太清楚,以華紹亭的心性,曾經那些事情出在她身上,最終他卻什麼都不再提,和蔣家相安無事,唯一原因不外乎就是希望她能徹底過了這道坎,他不再翻這段舊賬,就是對她最明智的保護。
很快裴歡逛了一圈,最後要去給姐姐買衣服。
她怕孩子太累了,哄笙笙去乖乖陪爸爸,畢竟華紹亭也不方便長時間在外,於是她先安排他和孩子下樓,由司機陪著,先到車上去等。
她獨自進了一家女裝店,低頭轉了一會兒,想起一上午都沒看手機了,拿出來翻翻訊息,卻突然看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圖片。
照片上的人是裴熙,她在西苑住的這段時間,自己養了一隻貓,拍照的時候,她正抱著貓經過長廊回房間。
照片是平平淡淡的畫面,只不過照片裡的裴熙顯然不知道自己被人拍了照,看得裴歡心裡一跳,匆匆忙忙地把手機收了,也沒心思再耗時間,儘快買好東西很快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又顯得過分安靜了。
裴歡心裡有事,一直有些出神。她不清楚照片是誰發來的,會長失蹤,蘭坊再次內亂,群龍無首的時候,誰會跑到西苑去再拿姐姐的事來要挾她?
笙笙已經累了,一上車沒多久就靠向媽媽睡著了。華紹亭坐在裴歡身邊,一直沒說什麼,直到等紅燈的時候,裴歡有些煩悶,仰頭向後靠在頭枕上,他才伸手把她攬過去。
他拍著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輕而緩,就像是安慰,讓她別擔心。
她知道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然而他不從主動問。她想說的話自然都會說,裴歡如果不開口,他要做的就是讓她不要怕。
她在他懷裡靜靜趴了一會兒,身側就是女兒睡著的小臉,孩子永遠是天使惡魔的綜合體,笙笙這時候安靜睡下來,呼吸都輕了,軟軟的小手還搭在她的胳膊上,乖巧得不得了。
她心裡瞬間踏實下來,看著女兒,又想起早起孩子那句話……笙笙說得原本很簡單,擔心外邊很多人要來找爸爸,可此時此刻,裴歡再去想,忽然想到了另一層意思。
敬蘭會現任會長失蹤,朽院亂成一團,眼看敬蘭會要出事,突然有很多人到家裡來試探。
如果敬蘭會大廈將傾,唯一有資格也有本事力挽狂瀾、鎮住人心亂象的人,只有華先生。
有沒有可能有人是想請華先生回蘭坊,又或者說想拿他二十年心血相逼,以此證實華先生還活著的訊息,再次請他現身。
只可惜在華紹亭眼裡未必看得上他們苦心籌謀那些事,他就扔著那群人去鬧,什麼蘭坊、朽院或是陳家人,他轉身不再看,就徹底不入眼,杯弓蛇影,人人心裡有鬼的日子,他樂得自在,只在家做個閒人,還有心情陪著她們出來去商場。
裴歡想通了,反而把話壓在心底,決定自行解決。
她不知道會里如今是什麼情況,但不能讓對方的想法得逞。華紹亭從始至終沒把她們姐妹拋下過。對方明知家人於他之重,今時今日發來這張照片也可能只有一個目的,請華先生重回蘭坊。
無論是為了華紹亭如今的身體情況,還是為了孩子,裴歡都不願意。
司機把他們送回了家,笙笙已經睡沉了,又突然被叫醒,困得直揉眼睛。她玩了大半天也吃了不少東西,根本就不餓,於是老林直接牽著她上樓,哄孩子先去睡午覺了。
路邊太曬,裴歡讓華紹亭先進去,她自己留下,整理了一下後備廂的東西,把給姐姐的衣服挑出來,又對司機說了一句:“送我回趟蘭坊,今天有空,直接去西苑吧。”
司機有點擔心,謹慎地提醒道:“夫人,蘭坊最近事態不明朗,連會長都不在,沒有可靠的人接待,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情況,近期還是別回去了。”
她沒太刻意,也只是說:“沒事,直接從後邊繞道去西苑的林子,我去看我姐姐,不經過朽院。他們要鬧就鬧他們的,總不至於牽連到咱們。就算有矛盾,找我也沒用啊,我從來不管會里那些事。”
她想著自己於外人眼裡雖然是華夫人,但終究是個女人,不管這次是誰苦苦相逼想要反陳嶼或是反陳家,就算她真去了,也無能為力。她儘快趁著事態沒有惡化之前去西苑看看情況,如果還來得及,就先把姐姐接回來,從此不再蹚蘭坊的渾水。
裴歡打定了主意,兩次三番有人盯著裴熙,這事越發蹊蹺了。他們一家人在明,別有用心的人卻一直躲在暗處,不能藏著沒個了結。
她要徹底把姐姐勸回來,絕不再放她涉險。
“讓老林和先生說一聲吧,我儘快回來。”她說著就上了車,只怕夜長夢多,這一次的事由她自己去辦。
裴歡走得很著急,一半也是怕華紹亭察覺,又惹得他親自過問。
可是這點事從頭到尾都是衝著這一位“病逝”的華先生而來,哪有那麼簡單。
老林接到了司機的電話,迅速去臥室裡找華先生,很是擔心,說:“先生,夫人估計是看到什麼訊息了,匆匆忙忙自己就回蘭坊了。”
華紹亭從衣帽間出來,卻不是要休息,而是換了要外出的衣服。
他倚著那段龐大的藤雕隔斷挽起了袖口,淡淡地對老林說:“他們這些人,眼看韓婼失敗,算準了最後這一手,西苑要是有事,裴裴就一定會去,還是想著拿她們姐妹來找我,早晚而已。”他一雙眼靜而冷厲,很快轉身下樓,那口氣驀然沉下去,“難為她想出這麼多手段,亂鬨鬨鬧得一條街都睡不踏實,我有心留人,她非要找死,那就給她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