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地獄人間

終身最愛 玄默 第1頁,共2頁

蘭坊那條街難得在白天有了動靜。

今天似乎有什麼特殊的事,天沒亮開始,無數輛車已經出來分頭行動,都是為了找人。

會長凌晨時分見了麗嬸,出來後馬上安排景浩去想辦法,一定要找到陸遠柯的下落,這樣才能解決葉城的衝突。

私下裡,他又避開了其他人親自出了沐城。

眼看就要翻天覆地,風口浪尖上的人自己卻不自知。

陸遠柯剛來沐城不久,有人給他安排好了房子,一套三居室,寬敞自在。

四月,春暖花開,他剛剛睡醒。

一切難得愜意,日子如此順遂,只不過稍有一點點瑕疵。

他這個星期有個重要人物需要親自照顧,遠比他這兩年接到的任務都要頭疼,他要負責保護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直到她的父母平安回來把她接走。

陸遠柯這些年一直和隋遠做鄰居,具體原因說來可笑,他自己也不清楚。他過去出過車禍,撞壞了腦子,最後他沾了隋大夫的光,千辛萬苦才被救回來,傷好了能活動了之後,他什麼都不記得,全都是隋遠嘮嘮叨叨告訴他的。

他現在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從來沒想去找關於這名字的來歷。因為從他醒過來開始,一直都是敬蘭會的人在照顧他,所以他自然認為自己沒有什麼清白身家,他當年沒有地方去,也就一直待在敬蘭會里。

原本他的任務是在葉城暗中保護隋遠,因為對方畢竟做過華先生的私人醫生,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盯上了,但其實那傢伙平常就是個大夫,每天混在醫學院裡,壓根也沒遇上過什麼真正的麻煩。

這兩年實在太平,陸遠柯就簡簡單單做隋大夫的好鄰居,沒想到幾天前隋遠回了趟蘭坊,剛折騰回家,屁股還沒坐熱,突然又被人帶走了,臨走事情緊急,隋遠就把一個小女孩託付給了他。

陸遠柯本來不太想管這件事,雖然他記憶缺失還沒完全恢復,但常識總還是有的,小孩恐怕都不太好哄,尤其七八歲正是沒命鬧騰的時候,但後來他還是答應了,除了報答敬蘭會的救命之恩外,還有人傳話給他,只要他能照顧好這個孩子,給他的回報條件十分誘人——他從此可以徹底離開敬蘭會,如果他想找到家裡,蘭坊也可以出面,幫忙送他回去。

陸遠柯不太關心回不回家的事,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而且當年他是在山路上被人追殺出的事,恐怕他所謂的“家”,也不會有什麼好來歷。敬蘭會的人一直對他的背景諱莫如深,他也就乾脆讓自己想開一些。

鬼知道他過去是好人還是壞人?萬一他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想起來了生不如死怎麼辦?

人嘛,及時行樂,既然還能撿回一條命,就不用太在意原因了,他只要眼前生活過得去就好,並不想為難自己非要找到過去的記憶。

只不過這一次,“自由”這個條件實在誘人,他只要幫忙當幾天保姆,從此再不用管敬蘭會那些爛攤子,這個交換條件很值得,所以陸遠柯就認命地答應了。

他第一天見到那個小女孩,發現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雖然年紀不大,但那眼睛卻讓人印象深刻,總是定定地盯著人打量。

他如約帶著這孩子回到沐城,兩個人找到安全的地方住了下來。剩下要做的,就是等隋遠辦完事,回來聯絡他們。

今天早上起床,陸遠柯一齣房間,就看到那位小祖宗自己坐在客廳裡,小女孩離開父母,每天不但不哭不鬧,反而比他還平靜。

笙笙剛見到陸遠柯,有點陌生,起初兩三天有點防備,不太和他說話,後來漸漸也不怕了。

陸遠柯獨來獨往,他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自然不會照顧人,這幾天帶著她總是手忙腳亂。他們剛回到沐城那天晚上,陸遠柯連地址都認不清,笙笙在這裡出生長大,自然比他認路,一路都是她按地址找方向,和他一起找到這處地方住下來。

他問她叫什麼,她只說叫笙笙,連姓也不肯透露,再問她父母呢,她也不提。陸遠柯知道這肯定是敬蘭會里哪一戶的孩子,這可真算後繼有人了,雖然是個小女孩,可她才多大,嘴就這麼嚴。

如今,陸遠柯一看她在客廳等著吃飯的樣子就明白了。

他走進廚房,果然,笙笙又把早飯要吃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她自己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和麵包熱好,又把雞蛋和培根都放在鍋旁邊。這個意思很明顯,她要吃荷包蛋和煎培根,但她不會,就放好自己需要的東西,等著他來做。

也不知道這孩子的脾氣像誰,時時刻刻都記得把自己照顧周全。

陸遠柯就認命地幫她做了早飯,端過去兩個人一起吃,笙笙這幾天很聽話,也不挑食了,乖乖地跟他說:“謝謝陸叔叔。”

陸遠柯聽著彆扭,不由回頭去照鏡子,怎麼看自己都天生佔了一張娃娃臉的便宜,明明顯得很年輕啊,怎麼都到了做人叔叔的年紀了?

小姑娘一邊吃飯,一邊伸手去開啟ipad四處看訊息,他覺得有意思,於是提醒她說:“傻不傻?你不用找,蘭坊那邊如果真的有事,新聞也不可能馬上報出來。”

笙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是看看我家小區有沒有出事,家裡只有林爺爺在,我擔心他。”

原來她是怕自己家裡有變故。陸遠柯不願看一個孩子為難,於是想著換換話題,分散她的注意力,他看了一眼時間,才早上八點鐘,於是隨口問她:“你不喜歡睡懶覺嗎?”

這個年紀的小孩正是賴床的時候,哪有天天起這麼早的,他幾天接觸下來覺得意外,這孩子作息時間特別規律。

笙笙慢慢地喝牛奶,她找不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就隨手划著螢幕開啟一個遊戲玩,過了一會兒才抽空抬頭,看著陸遠柯說:“小時候我住在福利院,大家都是這個時間起來,不起來會有懲罰。”

她的目光很平靜,看著心情也不錯,但她冷不丁說出這話來,又讓陸遠柯心裡有些彆扭,這孩子舉手投足看著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估計也因此從小遭了不少罪。

陸遠柯沒養過小孩,一時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想要安慰她,又看她似乎也不需要人哄,她很快投入到一個拼照片的遊戲裡,於是他也只好作罷。

笙笙玩的那個遊戲其實挺無聊的,從陸遠柯第一天見到她開始,她就一直在玩。

類似拼圖遊戲,不過一般給小孩玩的拼圖都做得很花哨,而她這個遊戲完全就是把自己本地的照片做成拼圖,操作簡單,單純是哄小孩去拼。

她帶著的ipad裡沒儲存過什麼特殊的照片,不外乎就是她和媽媽的一些日常合影。

陸遠柯一邊吃飯,一邊覺得她好像很喜歡玩這個,於是為了討她高興,和她商量說:“這樣吧,我給你下幾個別的玩,闖關遊戲,贏了有獎勵的那種?”

笙笙不讓他亂動自己的東西,一把搶回去,低頭跟他說:“不要,我就玩這個。”她說著說著好像覺得自己有點不禮貌,又明白陸遠柯是好意,於是衝他笑,意思就是謝謝他。

“為什麼啊,就那麼兩張照片有什麼好拼的,你玩得我都快背下來了。”陸遠柯湊過來跟她一起看,忽然又問她:“對了,你爸爸呢?這些照片裡都沒有爸爸啊。”

本來氣氛好好的,他這麼一問,笙笙突然有點戒備了,她把手裡的ipad反扣過去,遊戲也不玩了,警惕地看著他說:“我只有和媽媽的照片。”

陸遠柯完全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了,眼看笙笙有點不高興,他為了獲取小孩子的信任,只好去翻自己口袋,把大衣暗兜裡的東西拿出來,遞過來給她看。

那也是張好不容易留下來的照片,他當年出事差點車毀人亡,一條命雖然救回來了,但其他東西也都毀了,唯獨留下這照片,據說他一直貼身而放,應該是極其珍視的合影。

那照片是用幾年前最流行的拍立得照出來的,上邊顯然是他和一個女人,能看出來他們關係親密,所以他一直隨身帶著,只不過車禍事故嚴重,照片損毀很厲害,只剩下兩個人的輪廓。陸遠柯被救之後,曾經想辦法找人復原,但恢復之後的照片也還是模糊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個妖嬈漂亮的女人,僅憑模糊的輪廓他都能感受到對方風情萬種的樣子,可惜沒有更多的細節了,如今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他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去找她,更不知道要上哪裡找……

不過這些統統不重要,這照片依然是他最重要的東西,證明了他的過去,這是如今他和過往唯一的聯絡。

陸遠柯很大方地把照片拿給笙笙看,跟她說:“來來來,小祖宗,咱們來交換,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都拿出來給你看了,你也不用再防著我。”

笙笙盯著那張殘破不全的照片半信半疑,又側過臉看看陸遠柯,她那認真的樣子分外可愛,於是把陸遠柯逗笑了,揉揉她的頭說:“我分享了自己的秘密,禮尚往來,你是不是也應該告訴我一個?來,給我看看你爸爸。”

小女孩慢慢地把手裡的ipad翻過來,它裡邊的相簿還真的沒有存過他們一家人的照片,她給陸遠柯開啟滑動著看,有點無奈地說:“我沒有爸爸的照片。”

她仰起臉,突如其來有些難過。

陸遠柯看見笙笙的樣子誤會了,他想這孩子是不是根本沒見過她父親?他今天非要問,豈不是勾起了小孩的傷心事。

這下他犯了愁,琢磨著帶孩子果然是個辛苦活兒,誰家沒有點傷心的事呢,何況是敬蘭會里的人家……他只能再換個話題,還沒等他琢磨出來,一旁的小女孩忽然伸手過來,拿過他那張復原的照片慢慢地看。

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似乎很是羨慕,又和他說:“我想爸爸的時候就玩拼圖,拼我們的照片……希望有一天,也能有爸爸和我們在一起的。”

陸遠柯終於明白過來,她是希望能有一張和爸爸的合照。

這下他覺得事情簡單多了,不管他們家裡有什麼難處,但孩子有這點心願總不算難事吧,於是他嘴上順口安慰她說:“沒事,再等兩天,等他們回來接你,我幫你們拍。”

笙笙搖頭,但什麼也沒再和他說,很快拿著牛奶跑到沙發上玩去了。

陸遠柯看著她,手下忽然一頓,他想明白她的意思之後反而有點驚訝……她父親究竟是什麼身份的人,從始至終,連一張合影也不能留下?

窗外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紗照進來,客廳裡十分暖和,笙笙趴在沙發上,軟軟的頭髮散開,迎著光線眯起眼,活像只柔軟的小動物。

陸遠柯收拾完桌子,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成了敬蘭會最著急要找到的目標。他今天心情不錯,哼著歌問笙笙說:“在家悶了好幾天了,看著也沒什麼事了,我帶你去公園吧。”

小女孩不說話,還在玩遊戲。

他覺得沒勁,過去戳戳她的臉說:“哪有小孩不喜歡出去玩的啊?走吧。”

她覺得有點曬了,擋著臉躺回沙發靠背之後,於是又逆著光看陸遠柯,跟他說:“不去,你也不要出去。”

“為什麼?”

笙笙很是認真地看著他解釋道:“外邊肯定有人在找我們,你和我都很重要,不能亂跑的。”

陸遠柯這下真沒辦法了,他實在閒得發慌,於是只能開啟了電視,還不忘嘲笑她說:“哎喲,你還知道不能亂跑……雖然我不認識你父母,不過你確實很重要,我就無所謂了,我連自己是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

一個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誰,那種痛苦遠非常人能想象,好在最終他想開了。

陸遠柯開始看娛樂節目,笙笙嫌吵,過來搶他手裡的遙控器,把聲音調小,最後才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說:“放心,我爸既然能把我託付給你,那就證明你一定是個非常重要的人。”

笙笙說的是實話,不管人生如何灑脫,人一旦有了孩子,逃不過凡事要為子女籌謀。

這道理以前華紹亭真的無法感同身受,他有嚴重的遺傳病,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沒想到老天竟然還能把笙笙帶給他。

所以二十年後,同樣在暄園的後院,華紹亭再一次和韓婼開車出去的時候,心境完全不一樣了。

隋遠一早上起來就跑去演了一齣大戲,醫者父母心,涉及人命關天的事絕不能兒戲。他把這大道理給韓婼講了一遍,韓婼果然如華紹亭所說的那樣,決定親自送他去醫院。

華紹亭還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一直按著胸前的位置,某種尖銳的疼痛感倒也不是裝的。

他自然是算準了韓婼還想和他一起開車出去。

韓婼一直盯著看他的臉色,一時半會兒也不急著把車開走,兩個人就在車裡這促狹的小小空間之中,分明像是回到了當年。

她仔仔細細看他,這男人其實真的沒怎麼變,年輕的時候他也這樣帶著病,臉色總比其他人都要淺,開口說兩句話,中氣不足的樣子。只不過那時候他們同齡比肩,如今華紹亭坐在這裡,依舊咫尺之間,她反而看不清了。

二十年的距離實在太遠,遠到韓婼看著華紹亭竟然有些失神,不由自主說了一句:“我昏迷了很久,兩年多之前突然醒過來,那時候只想找你,可我出不來,昏迷了太久連路都走不了,後來能動了,又聽到你病故的訊息,人人都來跟我說一遍,說到後來我差點就信了,以為你就那麼死了。”

她的聲音發顫,說到“死”這個字的時候,頓了又頓。

華紹亭胸口憋悶,實在沒工夫給她什麼回應,他並不關心韓婼是怎麼死裡逃生,又是怎麼出現的,他好像說話都很費力氣,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靠在一側的車窗上,側過臉跟她說:“我怎麼樣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死心。”

所以就算聽見華紹亭病逝的訊息,她依然四處打探訊息,依然想盡辦法,不惜挖墳掘墓,發誓要把他翻出來。

他搖了搖頭,那樣子竟然是在替她可惜似的,問她:“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韓婼,二十年前我就問過你,那時候你說要自由。”

韓婼握著方向盤,他們現在就停在後院的停車場裡,但她一直也沒決定方向。

只不過華紹亭很清楚,韓婼想和他開車出去,卻不會真的送他去醫院,他今天逼她出來也並不是這麼簡單,他們兩個人的立場從始至終都對立,半生過去,依舊重蹈覆轍。

韓婼苦心籌謀找到他,找到裴熙,還找到了他如今的愛人,所有故人一一重逢,這一段風波早晚要落幕。

她千辛萬苦重新從舊日陰影裡走出來,彷彿只為了這一天,只為了能再次和華紹亭坐在同一輛車裡,同一個起點,同樣沒有目的,徑自瘋狂開下去,開回到二十年前那一天。

韓婼還記得,那天前一晚也下過雨,所以早上一起來,整座暄園都溼漉漉的,氤氳出一片膩人的霧氣。

那是她最討厭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