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訪故人

終身最愛 玄默 第2頁,共2頁

“行了,她現在最怕你,這樣是沒有用的,她不會和你回去。”

裴熙回身緊緊抱住韓婼,彷彿她才是自己的至親。韓婼只覺得這一切都分外可笑,咬著牙提醒他:“你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華紹亭皺眉,總算有些悵惘,他起身又拿了裴熙那些畫紙過來,一張一張對著燈看,還有心思和韓婼聊天,說:“女孩真是難纏,白養她這麼多年,當時她情緒失控,我在西苑請來最好的精神科醫生全天照顧她,結果呢,現在她反倒只記得你。”

韓婼安慰著裴熙,一直不接話。

華紹亭挑了一張畫得最明顯的佛像,推到裴熙面前,點著桌面問她:“見過這個東西嗎?”

裴熙抽噎著哽了一下,紅著眼睛,狠命點頭。

華紹亭把那些紙歸攏在一處,當著她的面,統統撕了。

裴熙像個孩子一樣,脆弱無依,盯著一桌碎紙殘骸,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

燈火晦暗,清清冷冷的夜,故人舊物,二十多年的光陰前後重疊。

華紹亭等裴熙哭夠了,俯身靠近她的臉,他逼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頓輕聲對她說:“阿熙,聽話……”

裴熙瞬間尖叫,恐懼之餘把韓婼一把推開,對方完全按不住她,眼看她又發了狂,手腳拼命亂動,差點撞在桌子上。

華紹亭揪住裴熙的頭髮,一把將人抓回來制住,他的聲音驟然低沉,像二十年前那天的午夜一樣,他也是這麼把裴熙拖出來……

她那麼小,還是個孩子,根本躲無可躲,卻被迫對上他那雙迫人的眼睛,像毒蛇的芯子,一口就能把她整個咬穿。

他一句話硬生生往裴熙心上扎,穿心蝕骨,教會她什麼才是真正的恐懼,他說:“為了裴裴,記住了,你什麼都沒看見。”

這一晚誰都沒能做夢。

關於韓婼的那點心思,華紹亭想得都對,裴歡早晚要回蘭坊找過去的老人打聽訊息,不知道的人不會亂說話,知道的人自然明白出了什麼事。

只是他自負就算了,連帶著還要對裴歡也盲目自信,他就這麼不打招呼把劇本扔過去,真正演起來的人才知道有多驚心動魄。

裴歡在麗嬸的保護下終於脫險,可是一提到孩子幾乎發了瘋。麗嬸知道勸不住了,只能讓她先回家,吩咐裴歡的司機馬上往家趕,而自己則一路帶人跟在他們後邊,以防再有意外。

裴歡在路上找出手機往家裡打電話,平常她為了方便,特意設了快捷呼叫,眼下卻連輕輕點一下的力氣都沒了,害怕得手指發抖。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前後一共十幾秒的工夫,裴歡急得死死拿緊手機,屏住呼吸不敢動。

老林四平八穩的聲音第一次讓她覺得這麼安心,對方恭恭敬敬地接起電話,她幾乎喊起來問他:“笙笙呢?家裡還好嗎?”

老管家完全沒被她嚇到,特別平靜地回答她:“笙笙睡了,我看著呢。”他停了一下,彷彿已經瞭然於心,又和她說,“夜路不好走,夫人彆著急,家裡一切都好。”

裴歡這一口氣終於喘過來,強忍下起伏的心緒,半天才回了一句:“好,我們馬上回去。”

裴歡到家的時候,老林特意到院子裡迎她,這一片都是獨門獨棟的房子,如今深夜了,只有他們家還亮著燈。

老林看見是麗嬸護送他們回來的,遠遠衝她點了點頭,算是感謝她今晚多留心。麗嬸和他都是敬蘭會的老人了,一個眼神彼此已經明白了,沒再開口說什麼。

麗嬸把裴歡叫過去低聲商量道:“就算是為了孩子也不能冒險了,你還是暫時回蘭坊吧,不管那些人是什麼來頭,肯定不敢衝到敬蘭會里挑事,你今晚好好考慮一下。”

事到如今,那條街是外人的修羅場;於她,倒真成了避風港。放眼沐城,那是眼下唯一能夠保她安全的地方。

裴歡需要時間想一想,麗嬸不再多留,很快帶人離開,臨走的時候告訴她,如果要回去隨時去找她,暫時住在她那裡,不會太張揚。

裴歡急著去看笙笙,一進去發現下人全都醒著,還有人在打掃客廳。

廳裡一側放著茶海和華紹亭前一陣擺弄的一些盆景,這段時間白天他最喜歡在那裡坐著喝茶,今晚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窗邊的玻璃碎了一地。

老林的手上有道傷口,不明顯卻剛剛處理過,裴歡奇怪地問他,他只說是玻璃損壞,不小心劃了。

她突然明白過來,顯然家裡也有人來過,但老林面色分毫不露,只說四個字“一切平安”。

她衝到笙笙的房間裡去看,小姑娘在樓上什麼也不知道,她第二天還要上學,於是當天早早上床,睡得很沉。

房間只在角落裡開了一盞壁燈,暖暖的光影打下來,映著小女孩的側臉安靜柔軟。

裴歡這一路想著女兒險些就要失控,看見這一幕卻僵在門口,連呼吸都放輕。

她的骨血她的命,平平安安在家裡沉沉睡著。裴歡從一進門只覺得渾身難受,頭重腳輕,卻突然覺得這一晚仍舊值得感激。

裴歡靜靜走到女兒床邊坐下,孩子床頭還放著爸爸之前給她的字帖,小孩子的房間顏色鮮豔可愛,那本書就顯得格外突兀。裴歡伸手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看,心裡百感交集。

笙笙在身邊,她才能心安,可是如今她身邊卻是最危險的地方。

這是對於一個母親最殘忍的抉擇。

裴歡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所有的事都突如其來壓在了她肩上,麗嬸說的是為她好的辦法,回蘭坊顯然是唯一安全的退路,但是……

她不能只為自己考慮。

裴歡看著床上的孩子,在這種什麼事都左右為難的時候,她心裡卻突然有了明確的主意,那就是決不能把笙笙帶回去。

敬蘭會不是什麼好地方,孩子開始記事了,蘭坊的環境肯定不適合小孩子接觸。裴歡和華紹亭沒有選擇,早年境遇所致,都是無父無母流落進蘭坊的人,一生註定和那條街分不開扯不斷,但笙笙不一樣,她有他們,不應該重蹈覆轍。

裴歡腦子裡亂糟糟,手上隨便翻著那本字帖,一時有了動靜,床上的孩子翻了個身,她過去輕輕地拍她,聽見她睡夢之中好似囁嚅著叫了句“媽媽”,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這一句軟糯的夢話戳在裴歡心裡,她眼眶又淺了,忍了半天才把這一晚的辛酸壓下去,陪著孩子坐了一會兒,最終回到自己的臥室。

老林已經讓人把樓下收拾好了,又折騰到快後半夜的光景,房子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老林給裴歡準備了退燒藥,送到樓上來。

裴歡靠在床邊,她燒了一晚聲音都啞了,緊繃的精神也到了臨界點,只剩了最後一點力氣,撐著肩膀,低聲和老林說道:“我現在不能光顧著著急,必須先保護好自己,只要我和笙笙都沒事,就沒人能威脅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華紹亭這一生的難處都是為了她,不管他這一次出去要做什麼,她必須替他把家裡照顧好。

她不是他的把柄。

老管家笑著點頭,讓她吃了藥趕緊睡一覺把病養好,所有的事明早再做決定。

第二天一早,老林還是像往常一樣,把笙笙送去了學校。

家裡這邊已經被人找上門來了,裴歡可以回蘭坊暫避,但她需要一個可靠又安全的人,能夠暫時照顧笙笙,她輾轉一夜,不知道還有什麼人可以託付。

一時半會既然想不出辦法,老林提議還是讓孩子先去學校,學校是公共場所,四處都有穩定可靠的監控,還有老師看著,只要他們保證好上下學的路上不出問題,不會有人冒險闖到學校裡去。

裴歡只好同意,她需要時間想辦法安頓好孩子,結果一上午過去,正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手機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來的那串號碼很陌生,她接起來聽到電話另一頭說話的人竟然是笙笙,孩子還在笑,一邊笑得直喘氣,一邊沒忘了喊她:“媽媽!”

接二連三發生的事全都沒有預兆,裴歡嚇得猛地站起來,渾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她幾乎說不出話,遠遠地又聽見還有人喊她:“裴歡!快到你家了,給我開門啊。”

她實在沒想到,隋遠突然回到沐城,幫她把孩子接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