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八章】舊日歡場半是苔(下)

終身最愛 玄默 第1頁,共2頁

夜裡,幾位大夫為防止華先生病情反覆,全都守在海棠閣。

隋遠皺著眉站在床邊上,華紹亭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一直沒能睡著。他看他都嫌累,這人明明剛從鬼門關上走了一圈回來,還不肯放過他自己,一直若有所思在想什麼。

隋遠哼了一聲,說:「也就三小姐能讓你生這麼大氣,她跟你說什麼了氣得你病都犯了。」

華紹亭終於收回目光,表情倒還算平靜,只是淡淡笑了,「她說我要敢動蔣維成,她就陪他一起死。」他說完開始咳嗽,隋遠趕緊擺手示意他不問了,讓華紹亭冷靜,「好好好,她這是氣話,命要緊,你好好活著才能把她帶回來,聽見沒,躺好。」

他咳了一會兒好受多了,苦笑著看向隋遠說:「別大驚小怪的,我想了這麼久,已經沒什麼好生氣的了。」

他慢慢地側過身看向窗外,還是那年的海棠樹,還是那年的人,可是他們真的回不去了。

隋遠披了件衣服守在他房間裡,坐在靠門的躺椅上,夜裡就在那裡睡了。

不知道是幾點,隋遠壓到胳膊忽然醒了,正準備換個姿勢,卻模模糊糊看到華紹亭站在窗邊。

隋遠一個機靈嚇醒了,外邊一團黑漆漆的夜,華紹亭要做什麼

那人站在窗邊,屋子裡只能看清他的輪廓,藉著月亮唯一的光,這一切竟然像電影裡緩慢的長鏡頭,無聲無息,在這世界極暗的角落裡,無休止進行下去。

彷彿這個故事即將曲終人散,最終定格。

隋遠沒什麼文藝情操,他第一反應就是……孤魂野鬼。

而這隻鬼是敬蘭會的主人,蘭坊的神,二十年殺伐決斷,帶著他們一路走到巔峰。

盛極而衰,不論是蘭坊還是華先生。

任你是人是鬼,總會原形畢露。

華紹亭似乎感覺到有動靜,他不開燈卻回身看過來,一句話也不說。

隋遠戰戰兢兢開始懷疑科學,他猶豫著站起來問:「你……你還活著吧」

華紹亭被他逗笑了:「沒看出來天才也怕鬼啊,我睡不著,起來看看。」

隋遠摸索著過去要開燈,華紹亭攔下他,隋遠有點奇怪,忽然明白了,過來要檢查他的眼睛,被華紹亭躲開了。

「見光就不舒服。」

「外傷導致瞳孔放大,肯定會對光線敏感。」隋遠知道勸他也沒用,乾脆站到窗邊,他不知道華紹亭究竟在看什麼,因為窗外對著後院,只有幾顆樹,葉子都快掉光了,這麼晚,看也沒得看。

華紹亭的手指輕輕抹開玻璃上的霧氣,不顧外邊冷,把窗戶從內向外推開。

他說:「這扇窗一直這麼開的,當年沒換鎖。那會兒裴裴才十歲,和我鬧,藏到後邊院子裡,想從這裡爬進來嚇我。」他邊說邊笑,「結果撞到頭。我抱她進來,傻丫頭嚇壞了,以為窗戶要把她頭砸下來呢,拉著我的手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讓人重新換了安全鎖。」

隋遠不再說話,靜靜地聽。

華紹亭的手指蒼白修長,那層霧在夜色映襯之下泛出灰,他的手指點在玻璃上,無端端透著妖異。

他還在說:「後來她長大了,和同學胡鬧,揹著我去參加選拔要拍廣告。我不讓,她就和我賭氣,還是隔著這扇窗戶,站在外邊不肯進屋。我一看她在大太陽下曬著就心軟了……玩就玩吧,她要幹什麼我都答應。」

隋遠聽出他聲音裡的傷心,他想安慰他,可是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

華紹亭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向他,「我以為……我把她養得這麼大,她是離不開我的。所以我才耗著這麼久苟延殘喘,不肯做手術。萬一我賭輸了,蘭坊這群豺狼虎豹能把她吃了。」他看著隋遠說:「我這輩子早活夠了,欠了多少報應數都數不清,早點死了才是解脫,之所以還想多活幾年,就怕扔下她一個人,我欠的債不能拖累她,能護她一天就是一天。」

隋遠伸手拍在華紹亭肩上,輕聲和他說:「裴歡明白你對她好。」

華紹亭把窗戶關了,靠在上邊嘆氣:「她是沒辦法才和蔣維成結婚的,所以我說兩個星期後去接她回來。她卻和我說,要陪著他去死。」

隋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生氣了,或者並不算生氣,只是失望。

因為兩個星期之後,是華紹亭的生日,以前大家都在蘭坊的時候,裴歡每年都會守著他過,他的病這麼危險,每熬過一年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良時佳節成辜負,舊日歡場半是苔。

華紹亭閉上眼,很久很久都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