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的男人抿了一口茶,並沒抬眼,只輕聲說:「只是,颱風難免,各地總會有預報的,要是今天台風還不停,你是不是就不來了南邊不是你一個人,別的堂主都怕耽誤中秋,提早一週過來。只有你,等到最後。」
阿七冷汗涔涔,癱倒在椅子上。
華先生繼續說:「這是我還在呢,要是哪天……我等你來救命,是不是也怪到天氣頭上」
顧琳揮手,立刻有人過去把阿七一左一右架起來,等著華先生指示。他不再說了,轉頭和其他幾個堂主聊了些別的,除了阿七,其他人的氣氛都慢慢熱絡起來。
過了一會兒,菜已經端上來了,華先生終於想起這邊還冷著一個人。
他轉過頭,那雙眼微微眯起盯著阿七,阿七瞬間覺得自己逃不過,從腳底騰起一股冷,刷地讓他眼前一黑。
阿七迷迷糊糊聽見那人說了句:「帶出去吧,右手留下。嗯……他現在的地方,先交給他弟弟。」
阿七徹底暈過去,隨著這句話說完,彷彿他的右手已經被砍了一半。
隨後一切如常,這個角落誰生誰死,都和其他人無關。
蘭坊的廚子都是多年的老師傅,菜色做得精緻又好吃。華先生不喜歡華而不實的東西,家宴也不鋪張,顧琳又是個聰明人,因此準備的菜色南北都有,照顧了大家的口味。
阿七那檔事前後不過十分鐘,過去就過去了,大家連表情都沒變,就接著投入這場聚會。
華先生依舊吃得少,而且很慢。他慢慢地喝茶,兩個堂主一左一右圍過來,這兩人是老會長的侄子,大一點的叫陳峰,坐得離華先生最近。他們正和他說東南亞新找到的一塊林子,裡邊有不少好木頭,只等對方的價錢。
華先生一邊聽,一邊用手撫摸著腕上的沉香珠,他眼睛在打量下邊,幾個男人圍著拼酒,還有少數的女堂主聚在一處。
眾生百態,這麼大一個家,誰和誰的心思,都靠猜。
外人說他狠,可這日子他過了二十年,如今能坐在主位上,不能光靠狠。
旁邊兩個堂主正說到關鍵,卻發現華先生的目光不在他們身上,那人一時停了話,不知道怎麼接。偏偏華先生那雙眼忽然轉回來,看著他們兩人點頭,「不錯,只是價錢上,沒算錯的話,阿峰,你起碼多抽了兩成。」
陳峰手裡的筷子啪啦掉在桌上,不住地擦汗,「是是,我……我粗略估的,回去立刻詳細報上來,具體的數您親自看。」
華先生笑了:「沒事,我又沒說是你自己瞞的,只是怕你糊塗。」
他這笑似真似假,半點看不出,只剩一雙眼,沉沉地看過來,卻讓陳峰受不住,自請責罰。
白衣的男人伸手抬住對方的胳膊,讓他別緊張,慢慢地說:「這些錢都是小事,兄弟們都有家有業,自然都想多掙一點。是人都會自私,是賬就有水分,只是我給你們的分成,已經是考慮過這一點水份的。大家彼此體諒,這才和氣。」
華先生原本聲音不大,可人人都豎起耳朵追著他。果然,這話一齣,滿座驟然安靜下來。
顧琳在一旁站起來,她見華先生恢復夾菜了,這才示意大家繼續吃飯,她挨個過去敬酒,場面再度恢復。
可是顧琳那口酒還沒嚥下,前廳大門外一陣呼喊,隨後門竟然被人踹開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一定是有人找死,才敢在蘭坊的家宴上不規矩。可是他們看向門口的時候卻都愣住了。
進來的是個很年輕的女人,她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黑裙,身上都是雨水,彷彿她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在剛下雨的時候就等在外邊。
幾個老會長過去的親信全都看出不對勁,有人率先喊了一聲:「三小姐」
顧琳第一個反應就是拿槍直指門口的闖入者,讓人迅速圍過去,可是為首的男人卻按下了顧琳的手。
華先生看向四周,所有人立刻退後站著,偌大一個前廳裡,只有他一個人坐著,一動不動。
他慢慢地拿手帕擦乾淨手指,很久之後才抬起頭,他看著門口的人,微笑著說:「裴裴,回來就好。」
顧琳心裡一驚,這是……他說的那個裴裴
她盯緊對方,多麼狼狽的女人,原本該是一張好看的臉,如今也被雨水淋得蒼白憔悴。何況……顧琳突然意識到,這女人十分眼熟,似乎是個明星。
她來不及想清楚,華先生卻低聲吩咐:「讓大家都退後。」
他話音剛落,隔著長桌的闖入者卻已經再度拿槍,槍口黑洞洞地指向華先生。
情況突變,從來沒有人這麼囂張,竟然當著所有的人面襲擊敬蘭會的主人。分堂主們全都急了,拍桌而起就要衝過去。千鈞一髮的時候,華先生突然開口,他看著大家扔出一句,「把槍都放下,誰動,我讓誰先死。」
沒有人再敢出手,連顧琳都退到他身後。
華先生靜靜地坐在那裡,他看向餐桌前方,迎著那個女人的槍口,一如既往,不動分毫。
「裴裴……」
「閉嘴!」
六年後,這是裴歡第一次看見他,他看上去身體更不好了,似乎這六年的時間把他最後那點衝動和信念都磨光了,如今他坐在那裡氣度依舊,目光卻沉如死水。
裴歡的手出了汗,死死握緊槍,她指著他,逼自己開口,「華紹亭,是你說的,今天我可以殺了你。」
那狐狸一樣的男人聽到這話,竟然還能笑出來。
一旁眾人紛紛抬頭,驚訝於有人敢直呼其名,而華紹亭只是喃喃地念,「裴裴,你只有這次肯聽我的。好,你既然遵守約定回來了……那就動手吧。」
他不躲不避,不許任何人出手阻止。
「華先生!」顧琳大驚失色,企圖撲過來,可是華紹亭回身狠狠看她一眼,顧琳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動,她睜大眼睛盯著那個可疑的女人,「可是她……」
所有的震驚和疑問被迫壓下去。
紛紛擾擾無數人的喊聲裡,其他人的影子都淡下去,就只剩他們兩個人。
裴歡盯著華紹亭那雙悲喜不驚的眼,這六年的恨意就像身上的雨水一樣,曠日持久,只等著這一日劈頭而下。她胸口疼到無法控制,他近在咫尺,昔日的一切就像一場噩夢。
這就是華紹亭,她愛了十多年,愛得無怨無悔的男人。他是她的大哥,曾經把她寵到天上去,護著她那麼多年。
可如今她要回來報仇。
裴歡的眼睛通紅,華紹亭看著她嘆氣,彷彿六年前一樣,他說:「裴裴,別哭,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你想殺我,我不躲。」他說的是真的,耐心哄她,「聽話,開槍吧。」
「華紹亭……閉嘴,你閉嘴!」裴歡的眼淚洶湧而下,她受不了他的話,每一個字都能讓她回到那個晚上……冰冷的產科,那麼多人按著她的手,她眼睜睜看著鎮靜劑的針頭發了瘋。他們強迫她放棄孩子,要生生碾碎她的全部希望,她撕心裂肺的掙扎哀求,可是沒有人能來救她,那一刻她幾乎想要殺光所有的人,瘋狂的念頭和恨意讓她窒息。
她當時想,有朝一日,這些苦這些恨,她要讓華紹亭統統嘗一遍。
殺了他,她必須殺了他。
裴歡閉上眼睛,混亂的念頭此起彼伏,她再也沒有別的選擇,雙手握緊……
黑暗裡,她聽見自己扣下扳機,開槍的聲音讓她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四周轟然亂起來,無數人大喊的聲音,桌子傾翻,空氣裡綻開血的味道。
中秋月圓人團圓,好好一場家宴,誰都想不到,蘭坊竟然會被一個女人傾覆。
裴歡癱倒在地上,手裡依舊握緊槍,有人衝過來扭住她的手,用槍頂著她的後腦,把她拖走。
不知道過去多久,裴歡一直不敢睜開眼睛。
她終於開了那一槍,她的心跳,呼吸,感情,通通都不再屬於她自己。她不再疼,不再冷,不再苦熬。
一切都能隨著他而去,彷彿生命裡,全部的愛和恨都燒盡了。
到這一天她終於明白,如果華紹亭死了,裴歡也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