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於心不忍解佛意(2)

她想著師傅的話幽幽地嘆了口氣,望著紅牆上空的天發呆。師傅教誨不能和皇子接觸,如今卻也嫁了,而且那個人,正漸漸地填滿她的身心。相思,原來是這樣!錦曦微微地笑了。她緩緩地在佛前跪下,翻開經書喃喃念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漫長的宮牆下,朱棣騎著馬在玄武門外徘徊。

自錦曦入宮之後,洪武帝只准他每月一次進宮請安,讓他覺得眼前這座皇城突然之間變得高大森嚴起來,原來隨意入宮卻變得如此艱難。一道聖諭讓朱棣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皇權的重要。

他無奈又不安地驅馬緩行。陽成帶出來的話,在笑鬧中瞬間讓他感覺到錦曦的聰慧與機智。

大明律,但凡進了大內後宮,夾帶書信者殺無赦。他只能出此下策,託陽成帶話。想起柔儀殿的老人,朱棣的嘴角帶出一絲的微笑。

瓦藍的天空下,他漫不經心地朝皇城瞥去一眼。倔傲的面容在陽光下像雕像般堅定。"十七,曾經有獵人進山獵虎,見虎脖子上竟然繫了枚鈴鐺,獵人很好奇,是誰給老虎繫上的呢?如何敢接近這等猛獸不傷毫髮還能為它繫上鈴鐺?他很想試試解下來,你說,他該怎麼辦?"

燕十七星眸漸亮,遙望皇城露出一貫的燦爛笑容,"解鈴還需繫鈴人!王爺,你想出辦法來了?"

朱棣看著不遠處的鐘山笑得格外狡黠,馬鞭一指道:"我猜,鐘山之上,還有一人在遙望皇城,賞景品茗!"

李景隆的確在鐘山之上,從這裡遠遠望去,皇城大內盡收眼底。初冬的寒風吹得頸邊的銀狸毛微微顫抖。他站立如松,喃喃道:"錦曦,你可耐得住宮裡的寂寞?皇上的經是不好唸的。"

"公子,起風了……"銀蝶小心地說。

李景隆仿若未聞,"錦曦,你說,為何每次都是這樣?我害了你,偏又想救你?"

起風了嗎?心也被吹得涼了,由涼而變酸。他嘴裡一片苦澀,又盯著皇城瞧了會兒,迴轉身往山下走去,邊走邊吩咐道:"通知落影,讓她趁呂妃失寵,服侍好太子。讓雨墨進宮,好好侍候小皇孫!"

"是,公子!可是……"銀蝶想起先前諸多安排,費盡心機才讓燕王受到皇上打壓,同時分開了燕王夫婦,這時卻又要弄她出來,忍不住就多了句嘴。

李景隆回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留是皇上的意思,這放,就由我替皇上拿主意了。"

一月後,朱棣終於借進宮給皇后請安時溜進了柔儀殿。

此時並不是早上誦經時間,錦曦討厭宮中女官與太監圍著她,乾脆跪坐在佛堂中練功以示對皇令的順服。

檀香輕燃,香花果食供奉。素燈如豆。

瓔珞幢幡寶蓋遮住了外面的視線,朱棣的心臟怦怦亂跳,佛堂幽靜昏暗,他只瞧到錦曦纖細的背影,房頂一片明瓦投下一注亮光籠罩在錦曦身上,襯出一種出塵的美麗。

他靜立在佛堂門口,心裡不知是悲是喜。片刻後才輕步走進,見錦曦閉目,雙手合十虔誠得很,嘴邊飄過一縷笑意,鳳目中湧出憐惜,突然有一種衝動撞擊得胸口隱隱生痛,他想拉起她轉身離開大內再不回頭。千言萬語夾雜著種種複雜的情緒讓他喉間如堵了塊硬物,久久地說不出話來,帶著呼吸也粗重了。

"不是說了不要打擾我誦經的嗎?"錦曦以為是張公公又藉著什麼換花添果加香油來探虛實,眉微揚,淡淡地責問道。

她的聲音原來是這麼柔和,又隱隱帶著刀鋒之氣。才一個月,他的錦曦就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變得懂得保護自己了。朱棣微一閉眼,睜開時鳳目含笑,放鬆了身體,打趣地介面道:"沒想到才過一月,我的王妃便這般性靜了。"

錦曦的身體微微顫動,心裡激動莫名,手藏在袖中,指甲不知不覺戳痛了柔嫩的掌心,千般委屈瞬間湧上心口,長睫一顫,已溢位一滴淚來。

她沒有回頭,生怕回頭是一個夢境。佛說孽障由心魔而生,她抬起頭,看著高坐在蓮臺上的觀音微笑地瞧著她,真的不是夢嗎?

"朱棣……"一聲輕呼脫口而出,錦曦挺直的背一軟,手撐在地上,緩緩地含淚回望。

陽光淺淺地拉長了他的身影,錦曦幾乎瞧不見他的面目,只覺得渾身無力,想要再喊他一聲也不能。

朱棣愣了一下,便大步走近,在錦曦身旁半跪下,伸手摟住了她。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錦曦所有的委屈在這剎那間爆發。她軟軟地倚在他懷裡,撒嬌似的呢喃,"我要回家……"

手指輕彈,那滴淚便在指尖顫抖滾動,攪起思念似潮般洶湧奔騰。錦曦的話讓朱棣只覺得心酸無比,只顧摟緊了她在她耳邊咬著牙,說道:"等不了多久了,錦曦……"

錦曦把頭深埋在他胸口,讓滑下的淚被他的錦袍吸乾,良久才揚起一張笑臉,"我知道,就是想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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