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陸順下班前接了葉祝同一個電話,說是請他吃飯,笑著問:「是不是有什麼喜事啊?」葉祝同說:「哪裡有什麼喜事喲,在你老弟面前我也不藏著掖著,是想請你幫點小忙。先宣告,絕對是小事,而且不違反原則不違反任何紀律。」楊陸順現在聽了幫忙兩個字頭就大,可有啥辦法,葉祝同不是別人,叫了多年的大哥呀,只得答應一起吃飯,心裡嘀咕真要是小事還好說,萬一又是他那電遊生意出了問題要我解決,就麻煩了。
到了約定的飯店,除了葉祝同還有個書生味挺濃的小夥子,看年齡應該是不到三十歲,坐下略一寒暄,知道那小夥子是縣文化館的幹部。做了幾年生意的葉祝同經常要打點各路人等,說起話來多少帶了些許江湖味,穿著打扮自然高檔了,西裝革履的頗有點老闆風度,讓楊陸順覺得虛偽了很多,不過喝酒吃菜都是聊的一些趣事,似乎忘記了請客吃飯的初衷。
幾杯啤酒下肚,葉祝同略微圓胖的臉上泛出了油膩膩的紅光,笑著問:「楊主任,你以前有收集花瓶瓷器的愛好,淘到些什麼古董文物沒?」楊陸順楞了塄,說:「葉大哥,你問得蹊蹺了,我那時在新平附庸風雅地收集花瓶瓷器,也只是三分鐘熱度,以後你也知道,哪裡還有什麼心情搞那虛玩意兒,我那點破東西你不也見過的麼,估計沒什麼有價值的。怎麼,你也想搞收藏呀,我那點東西你要看得上,拿去就是。」
葉祝同呵呵笑道:「我也沒什麼興趣搞收藏,只是現在文化局要在烈士公園裡建個南平文物展覽館,我跟小張在具體負責籌備工作。」
楊陸順哦了聲說:「我聽嫂子說你迴文化館上班了,感情是真的呀,你那遊戲室不是挺賺錢的麼,真就放棄了?」
葉祝同晃了晃頭說:「是真沒搞了,我也四十多的人,你嫂子心痛我辛苦身體吃不消,還是回單位吃口安樂飯算了,這不就轉給了別人,回了文化館上班。」其實還有些話不好說,關鍵是小標出逃沒了保護,他那場子不是小標手下的人看著的麼,老大跑了其他也跟著做了鳥散,街上的小痞子就藉機敲詐勒索,盡找麻煩,而且公安也禁止撲克機,雖然侯勇多少也打了招呼,可畢竟侯勇不是公安局的領導,真真是萬不得已才忍痛收手的,原本想再做點其他生意,可週可始終認為上班才是正途,這才又回了文化館。
楊陸順笑道:「葉大哥,就憑你的實力水平不在文化戰線上工作,確實是我們南平的損失呢。你們李局長夏館長怕是高興得很啊。」
葉祝同說:「楊主任你就別打官腔了,這地球離了誰不照樣轉啊,我那幾下土把勢早落伍了,要不是你幫忙,我還混得什麼高階職稱到喲。現在是年輕人的時代,大學生的時代,你看小張,三十歲不到就是中級職稱。」
小張話不多,一直都是含笑在聽,猛地扯到他身上,趕緊謙恭地說:「葉哥莫取笑我了,在楊主任面前,哪裡有我露臉的份?我三十不到是個中級職稱,可楊主任才到而立之年已經是正科級領導了,我這算什麼,怕是一輩子也難望其背項了。」
不等楊陸順謙遜,葉祝同瞪眼佯怒道:「那我更算不得什麼了,你們這麼吹來捧去的,誠心給我這老傢伙難堪啊。」
楊陸順呵呵笑著,伸手拍了葉祝同胳膊一下說:「葉大哥,你是生不逢時,趕上了十年浩劫,啥也不說了,喝酒喝酒!」
葉祝同卻藉機發揮,乾了杯啤酒很氣憤地說:「說我生不逢時我認了,那會階級鬥爭為綱,誰叫我家不是三代貧農呢?說我沒文憑,不也搞了個函授大專呀,說起就慪氣,我和小張兩個為了籌備展覽館,沒天黑夜的忙活了快兩個月,現在倒好,卸磨殺驢,就有人專門等著來摘桃子,說良心話,我葉祝同不是官迷,一個展覽館的館長還真沒怎麼放在眼裡,不就一副科級單位麼,可我就是慪不過!」
小張幫腔道:「楊主任,葉哥不是在發牢騷,事實確實如此,本來文化局在挑選籌辦小組時就明確了展覽館落成後就由葉哥任館長,說條件,那展覽館原本是縣武裝部在公園裡的一箇舊倉庫,文革期間的老木樓,局裡經費緊張,葉哥主動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五萬塊來搞維修改建,連個個月來天天跑村跑戶的收集有價值的文物,為了一兩百的收貨款嘴巴都磨出了泡,大六月天氣溫三十六七度,連個西瓜都捨不得買了吃,帶了個水壺到農民家去討水喝,楊主任,你說說看,這樣的老同志,兢兢業業,吃苦在前,不計較個人得失,局裡的領導就怎麼看不到呢?眼見著展覽館就要對外開放了,這會就有人說葉哥這問題那問題的,什麼專業水平欠缺、又停薪留職過咯,擺明了是想賴帳嘛。」
楊陸順是知道這文物展覽館的事,前不久縣一中得到臺胞的捐助要建圖書館,在施工期間挖出了個清代古墓,墓葬不大文物也不珍貴卻很有紀念意義,居然是南平建縣的頭一位縣令的墳墓,這也和南平縣史非常吻合,南平在清光緒二十年也就是西元1894年才設縣制,縣名沿用至今。周姓縣令原籍河南,上任不到五年便死於任上,年僅三十七歲,大概因為是個清廉的好官,南平百姓留靈柩不走而葬於縣內。古墓儲存尚為完整,出土了百十件錢幣瓷器日用器皿等物,省文物局也派了考古組前來協助,但因沒國家級文物,所以全部留在了南平,縣文化局便提出搞個文物展覽館,縣裡主要工作在迎亞運,根本沒怎麼重視,所以楊陸順也只是前段時間去古墓看了看熱鬧,當然也只知道縣文化局有這麼個提議,具體實施情況就一無所知了。聽他們這麼一說,原來是葉大哥具體在籌辦這展覽館,而且還白忙活了,許諾的副科級館長怕是要泡湯,難怪氣憤如斯。想想也確實氣憤,就是有那麼些人實事不做,專門迎上欺下佔便宜撈實惠,葉大哥出錢出力到頭來啥也沒有,不生氣才怪呢!便說:「葉大哥,那你想怎麼辦?」
葉祝同唉了聲說:「六子老弟,當初文化局開會時是有會議記錄的,我也親自看了,確實是有記錄,李局長等四個正副局長在會上都點了頭的,要不我也不會傻到這份上是不,出錢出力總也圖點什麼。出來摘桃子的是文化館攝影幹事江濤,三十四五歲,我私下訪了訪,那傢伙也沒什麼背景,只是跟文化局分管業務的孫副局長關係非常好,也是孫副局長竭力推他出來的。既然是他們違反原則在先,那我請你出面幫忙,就算不上違反原則了。你好歹是縣委的領導,跟政府縣委兩邊的頭頭們都熟,我當不上館長沒關係,只要讓江淘摘不成桃子就行,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
楊陸順心想這葉大哥還真會給我找個不違反原則不違反紀律的活幹,不過還是蠻同情葉大哥的遭遇,換了誰也不會不生氣,但也沒什麼把握就一定能幫得上,想想政府那邊分管文教的女副縣長李美蘭還算個作風潑辣的事業型女性,只要葉大哥說的屬實,應該會主持正義,至於宣傳部黃部長,那就更好打商量了,黃部長失寵於顧書記後,倒是對闞書記提撥的人都熱乎起來,想來讓黃部長去幹預干預也不難。眼下最關鍵是坐實葉大哥的說詞,就略帶嚴肅的口吻說:「葉大哥,你不要太沮喪,不管什麼情況,你還得把手裡的工作做好,我會把你的反映跟有關領導彙報的,我想組織上是不會讓有功之人受委屈的。」
接下這擋子事,楊陸順就囑咐小秦去行局收集綜合情況時側面瞭解下葉祝同所說的情況,又想到以前汪建設帶來的那個業餘文學創作愛好者小張,小張目前在文化館上班,應該對葉大哥的事情有所瞭解,專程抽空找小張詢問了下情況,加上小秦打聽來的訊息,跟葉大哥說的沒什麼實質性差別,既然情況屬實,楊陸順就把情況跟李副縣長做了彙報,果然李副縣長不不滿意文化局的搞法,當即打電話給文化局的李局長,黃部長雖不能直接下指示,但作為縣委常委問及到葉祝同的事,文化局的頭頭們不能不慎重對待,最後葉祝同如願以嘗地當上了文化局下屬單位縣文物館的館長,至於是不是落實了副科級待遇,就不是楊陸順能管得了的了。
這天楊陸順接待完地區來的同志,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本來還要陪著搓幾圈麻將,楊陸順讓老袁頂了缸,誰叫老袁打麻將有癮呢,既陪了領導又過了牌癮,楊陸順覺得自己的辦法還不錯。進門後見客廳裡坐著周可,正陪著兩老四姐說話呢,心想葉大哥得嘗心願登門道謝來了,熱情地跟周可打了招呼,周可還是老樣子,溫婉賢淑的,不過歲月不饒人,終究老了很多,再怎麼微笑也看得到眼角深深的皺紋,好在穿著得體,相比年紀彷彿的四姐卻似兩輩人,雖然誇張了點,但足已說明了城鄉差別。楊陸順說:「嫂子,怎麼不去樓上坐,大哥呢?」周可說:「我也剛從樓上下來不久,你大哥在跟沙沙商量點事,我也插不上嘴,就下來陪大叔大媽還有四姐說說閒話。你快上樓去,好象還得你拿主意呢。」
上了樓,見客廳茶几上擺了幾個花瓶,不正是書房架子上的麼,沙沙見楊陸順回來,高興地跳起來說:「六子,葉大哥說咱這幾個花瓶都還有點價值,要買了去陳設呢。」葉祝同就趕緊迎上去握手打招呼,那笑容熱情得全然沒了從前的性格,怎麼說呢,多少帶了點諂媚。
楊陸順心裡暗暗嘆息著,也堆上了笑容,兩人客氣地握著手,想再找回以前好兄弟的淳樸感情怕是難了,看來環境改變人的力量真巨大啊,楊陸順說:「葉大哥,我這幾個破花瓶值多少錢?」
葉祝同扶了扶金絲眼鏡,用有點誇張地神情摸著花瓶說:「六子,我這段時間是苦學了文物鑑定的,還是省裡考古隊的專家手把手教的喲,那劉組長還留了本怎麼鑑定瓷器古玩的書呢,你這些花瓶是我精心挑選出來的,都是晚清的好貨,按說我不應該橫刀奪愛,可這麼好的寶貝不放到展覽館給人民群眾參觀,有點說不過去。諾,這四個花瓶我每個做價二千八,其實要放到春江古玩市場上價錢或許還要高,但因為是公家收購,經費有點困難,所以才給了這麼個不高不低的價格!」
沙沙按捺不住高興,笑咪咪地抱住楊陸順的胳膊搖著,說:「六子,你真行啊,以前在新平幾十百來塊錢收的舊貨,居然就成了文物古董,哎呀我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還說你浪費了錢,早知道我到儲蓄所貸款也供你收啊,嘖嘖,你看看,這會就賣了一萬多塊錢!」